门牌号是5027。
推开病房门的瞬间,靠门边左手边那张病床上有了动静。
一个女人正试图坐起身来,动作异常迟缓,仿佛一具生了锈的机械臂,每一次挪移都带着沉重的阻力。她约莫五十来岁,瘦削得近乎嶙峋,颧骨高耸,眼窝深深地凹陷下去。她的目光是涣散的,看向门口时没有焦点,不知落在何处。
另一张床在靠门边右手边。
一位老人蜷缩在厚厚的被子里,只露出半截花白的头发和一只枯瘦如柴的手。她不安地翻了个身,被子随之发出细碎的窸窣声,腿脚拖沓地挪动了一下,动作颤颤巍巍,显得不怎么利索。
苏静安就站在病房门口,手里紧紧攥着护士刚塞过来的三件套。全是白色的。床单,被套,枕套。叠得方正正,布料上还泛着洗衣房统一蒸烫后留下的、略带硬挺的浆子气味。
这触感让她忽然想起了家里那条用了八年的旧床单。是结婚前买的,碎花图案。后来它被收进了衣柜最底层,和那个体重一百零八斤、尚未经历后来一切的自己,放在了一起。
“苏静安?”
一个年轻的女声在她身后响起。
她回过头,但没有完全抬起眼睛。
视线先落在一双白色的护士鞋上,鞋面很干净。鞋的主人站在门框边,手里夹着一本厚厚的病历本,胸牌随着动作轻轻晃动了一下——她没有看清上面的名字。
“我是你的管床大夫,姓尚。”
那个声音说道。
音色很年轻,语气平稳,不急不躁,“咱们聊聊?”
苏静安站着没动。
“坐吧。”
尚医生轻轻拍了拍病床的边缘,“不着急。”
她最终还是坐下了。隔着身上厚重的黑色棉袄,仍能清晰地感觉到医用床垫那种特有的塑料质感。很薄,很硬,人稍微一动,底下大概就会发出响声。
她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交握的手指上。
尚医生没有立刻说话。她在等待。
等待的时间持续了很久。
终于,妈妈的声音响了起来:“她婆婆……”话开了个头,却又顿住了,仿佛把后半句咽了回去,换了个方向重新开始,“她一个人带孩子,我们不住一起,实在帮不上太多忙。她婆婆人是好心,就是……”
就是太过强势了。就是家里无论大事小事,都必须按照她的方式来。就是关于孩子该怎么喂、衣服该怎么洗、家里该怎么收拾,每一件琐事都仿佛是一场需要争出对错的战役。
这些话,妈妈没有说出口。苏静安也没有。
她只是把头埋得更低了些,视线落在自己的左手上。
无名指根部,有一圈颜色明显浅淡的环状印痕。
爸爸接过了话头:“她那个工作也是问题,银行柜员,一坐就是一整天。去年胳膊摔伤了,单位那边也不怎么给假……”
丈夫一直站在窗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偶尔才开口补充一两句细节。
苏静安静静地坐在他们中间,听着这些关于自己的叙述,感觉自己像一件正在被清点、被描述、被移交给医生的证物。
尚医生一直在倾听。偶尔能听到笔尖划过纸面发出的、细碎的沙沙声。她没有打断任何人的讲述。
很久之后,那个年轻的声音才轻轻地响起来:“我知道了。”
苏静安不知道她究竟“知道”了什么。
但在那个瞬间,她忽然觉得,那简单的三个字,比自己迄今为止说过的所有话都更轻,也比自己曾经听过的所有话,都更重。
中午需要回家一趟,取些住院用品。
早上办理住院手续时太匆忙,她只带了病历本和手机,以为只是来看个门诊就回去。护士递过来一张A4打印纸:“这是住院用品清单,照着上面准备就行。下午回来直接去病房。”
她低下头,看着那张纸。
【必需物品】:洗漱用品,防滑拖鞋,水杯,纸巾……
妈妈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我陪你回去?”
她说:“不用。”
妈妈伸出的手在空中悬停了一会儿,然后,才缓缓地、有些无措地落了下去。
丈夫已经转身往电梯口走了。她跟了上去,没有回头。
四十分钟的车程。他开车,她坐在副驾驶座上,两人之间隔着宽宽的中央扶手箱。车载电台正在播报午间新闻,主持人的声音平稳而客观,仿佛在讲述另一个遥远世界发生的事情。
她侧头看着窗外——十二月灰蒙蒙的天空下,行道树的枝桠光秃秃的,一帧一帧地向后掠去。
他开口了,声音打破了车厢里的沉默。
“住院这段时间,妈一个人在家带孩子,可能有点吃力。”
她没有接话。
回家后,她先洗了个澡。当热水从头顶倾泻而下时,她在淋浴间里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
并不是在哭。只是在水流持续不断的哗哗声里,她终于拥有了一个完全属于自己、暂时不会被任何人或事分走的片刻。
洗完澡,她站在卧室中央,对着打开的衣柜发怔。
该带些什么?要住多久?她心里完全没有答案。
她机械地拿了几件换洗的内衣,叠好,放进敞开的行李箱。又拿了一套睡衣,依然是黑色的。然后,她打开衣柜最深处的一个抽屉,从里面摸出了一只旧棉袜。
不是她的。是女儿的。三岁孩子穿的小袜子,粉色的,脚底还印着可爱的小草莓图案。不知怎么,竟混进了她的抽屉里。
她把那只小小的袜子握在手心,贴在胸口,就那么静静地站了很久。
然后,她把它轻轻地、仔细地放回了原处。
出门前,丈夫在客厅里等着。当她推着行李箱走出来时,他只是抬眼看了一下,没有开口说话,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无声的滞涩。
去往超市的途中,他的手机响了。他接起电话,是工作上的事。
“……嗯,下午不回公司了,已经请了假。”
电话那头似乎说了些什么关心或调侃的话。他牵动嘴角,很淡地笑了一下,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
“没事,没那么严重。就是过来住几天,调整一下用药。”
超市里灯火通明,货架整齐。
苏静安独自推着购物车,缓缓穿行在日用品区的过道间。
她的目光落在货架上,那里摆着各式各样的防滑拖鞋。她伸手,取下一双黑色的,看了看尺码标签——40码。这比她平时穿的尺码要大一号。因为生病,她的脚有些浮肿,需要宽松一些的鞋子。
她默默地将拖鞋放进购物车。
塑料脸盆。她挑了最小的,深蓝色。够洗脸就够了,不需要多余的空间,也不需要鲜艳的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