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苏醒过来，但咳嗽了几分钟才能顺利说话。

“你是什么人？你会隐身？”她看着从背包里掏出一瓶水给自己喝的桑浔，困惑地问。

桑浔没有回答，只是把水递给她，然后抛出自己的问题：“你是什么人？这里是什么地方？那些男人还在外面吗？”

公主坐在地上，咕咚咚喝了几口水，又大喘气了很久，然后倒序回答。

“他们不在了，我刚才咬下去的时候他们就走了。这里是缕兴镇仁和制药二厂。我是……”她无奈摇头，“我也不太记得自己是谁了。”

两人扶她起来。公主体重不轻，又因为有大裙撑挡着，重心不稳，几人着实费了些功夫。

终于把公主放回刚才坐着的椅子，桑浔才有余力环视四周。

这确实是间厂房，挑高至少10米，顶棚还有复杂的通风管道。厂房是个标准长方形，两条长边有窗户，但窗户在大概5米左右的高度，沿着长边贴了一整排。很多窗户的玻璃已经破裂或彻底没有，夹着雨的风正从那里刮进来。

厂房不大，凌乱散着一些之前设备留下的残骸、零件。之前桑浔和小雁被捆着手脚的时候，就是靠在一个大的设备空壳边上。

这样的厂房，和外面同样破败的城镇，是公主口中的地狱。

缕兴镇，以前是个四面环山的普通的小镇。镇子的支柱产业是制药，有仁和制药一厂和仁和制药二厂。一厂主要产品是止咳化痰的中药颗粒，二厂同样做止咳化痰产品，但主打西药。以两家药厂为核心，镇子逐渐形成了镇东和镇西两大块区域，被一条河隔开。

一厂所在的镇东发展更好，镇上的小学初中高中都建在这里，和娱乐业态也很丰富，镇西的学生和青年们经常去镇东玩。至于镇西，基本就只是是二厂厂区和工人生活区。

缕兴镇做的药水平中等，销量也中等，虽没有大前景，但足够镇上的几万居民衣食无忧。

直到四年前的一场地震。

这是场连桑浔也听过的惨烈地震，但，她知道的是更惨的另一个城镇。而关于缕兴镇的故事，此时竟是第一次听说。

地震在瞬间改变地貌，河对岸的镇东整片陷入大裂缝，又被滚落的山石填埋。更悲惨的是，地震发生之时，镇上的桃花旅游节正在开幕，全镇一半以上的人口，都聚在镇东的文化广场上。

地震之后，镇东的繁荣与万千孤魂被埋于地下。

这里只剩下成为盆地孤岛的镇西，还有一群老弱病残。

当时刚升上高中的公主，因为略胖的身材和走路会颠的胸部，被班里同学排挤与欺侮，所以那天没有去开幕式玩，而是独自留在镇西的家中。

至于她的家人，除了因感冒卧床的舅舅，其余人都留在了开幕式。

“从那之后，缕兴镇就彻底死了，连带着以前的我一起。”

公主跟着舅舅在这里存活。随着抗震救灾工作的展开，活着的人多多少少都有了继续活下去的依靠。但抗震救灾救不了制药厂，厂子几乎只有倒闭这一种结局。

直到身为药厂销售的舅舅找到了活路。

用药厂原本的设备，和大批即将过期的原材料，偷偷生产已经被国家列为管制药品的成瘾性止咳药。

一切似乎都顺理成章：厂房虽然有损坏，但核心设备所在的主厂房基本没事。原材料还剩很多，不用白不用。至于那成瘾性药物，虽然之前他们没做过，但工艺相似，设备相同。

而且，舅舅还有个秘密武器。

那便是自幼痴迷于化学、跟着身为药厂研发主管的父母在实验室里泡大的公主。

公主成为了地下药厂的研发主管，“带领”一群药厂残兵，靠暗中研发生产，还有舅舅跑起来的地下销售网络，将这种能令人产生幻觉、快速成瘾的药迅速卖往祖国各地。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种药已经被国家列为管制药品，”公主回忆时，眼中闪着某种情绪，“这就是普通的止咳药，我小时候生病都吃过的。”

所以刚才公主审问她时，才会问到底桑浔到底是药监局的人，还是税务的人。

看来这药厂过去也被查过。

桑浔知道这种药，以前也吃过，很有效。但确实某一天开始，药店突然要求必须有处方才能买。

她听说过这种药的危险。按照医嘱剂量吃，只是普通的止咳功效。但一次吃十几片，大脑会释放巨量的多巴胺，甚至出现幻觉。人一旦成瘾，很快对剂量的需求就会从十几片变为几十片。

一次吃几十片这样的药，便会有肝脏衰竭、甚至死亡的风险。

可桑浔对公主讲的故事并不买账。

“后来你知道了，你可以选择不与他们同流合污，你可以选择举报，”她冷冷看着公主，想到刚才那群人对她的态度，“可你偏偏选择了继续。”

公主苦笑：“是，我选择了和他们继续合作。那是因为，我早已经变成舅舅的傀儡。又在那群人制造了舅舅意外身亡的事故之后，成为了他们的傀儡。”

在公主的讲述中，自舅舅的死亡消息传来，她便知道自己也处在危险与监视当中。

当一群人开始为了活下去而违法，他们的道德底线将很快被突破。从制造违禁药物到杀人，在他们看来都很自然。

于是，为了利益，他们开始做更可怕的事。

害死舅舅的这群人里，对她的态度分为两派。有人想直接要她命，因为怕她为舅舅报仇。但也有人想要套牢她一辈子。

毕竟，药厂还是需要一个懂化学的人，而她，是公认的化学天才。

他们为她办了场十八岁生日派对，表面上是在舅舅死后安慰她，向她表忠心，实际却有两派人同时暗中行动。

一方给她下了迷药，另一方则下了毒药。

万幸，她在第二天醒过来了。

可不幸的是，身旁还躺着另一个人。

那人赤裸着向她表白，说着天地可鉴的话，说自己从不觉得她胖，说她是世界上最可爱也最聪明的女孩，说希望能一辈子与她在一起。

她却只能躲进被子里，泪水疯狂落下，牙齿紧紧咬住手臂，努力让自己不要尖叫，不要发疯。

她知道，这是她唯一的活路了。如果推开这人，就只剩那群要她死的人了。

夜色浓垂，阴雨不断。

厂房的空气像被无形的力量抽空，桑浔只觉窒息。

小雁低声抽泣：“你怎么这么可怜……世界上怎么有这么坏的人，警察不抓他们吗？”

公主越说越平静：“镇上的警察也是他们的人。至于外面的警察，来一个，就会失踪一个。毕竟，往东走一点，就是个巨大的地缝，万一不认路，摔进去也是有可能的。”

“那现在呢？你还和那个人在一起吗？”但桑浔仍有疑问，“他们如果忌惮你，为什么还同意你单独审我们？”

公主看向桑浔，涂了厚重口红的嘴角向两边扯开，露出天真无邪到令人胆寒的微笑。

“因为我疯了呀。”

“疯了之后，他们就觉得我不再是威胁了。”

18岁生日那晚之后，她只哭了一个早上，就决定振作起来。

偷偷跟踪那个出现在自己床上的人渣，她听到那人对别人抱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