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一抬眼,刚要破口大骂,却发现眼前的少年肩宽背厚,一米八几的大高个,比他高出了整整一个头。
他没穿校服外套,里面就一件T恤衫,两截大臂遒劲有力,青筋若现,眼神里更是投射着不合年纪的内容。
没有暴戾、凶残,许知远也讲不上那是什么,只觉得自己竟然被一个毛头小子的眼睛逼退了。
他转而攻向夏心:“这谁啊?你妈早就死了,你养父也生不出来孩子……怎么,你是太寂寞了,老师找了个学生?”
邱季听不见许知远的声音,他自动屏蔽。
邱季扶着夏心坐到椅子上,感受到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呼吸不匀。
他本来平静的心突然就皱成一团愠火。
邱季蹲下身,两手紧紧捂住她的耳朵。
夏心抬起眼睫,和他四目相视。
邱季嘴唇贴着手指缝隙,对她轻声传音:“姐姐,现在开始,只听我的声音就好。”
“慢慢呼吸,不要想其他。”
夏心慢慢调整起呼吸,按住胸口。
许知远在一旁大声嚷:“你他妈的说老子找女人,你自己没找小男友?夏心,以前我怎么没发现你还有这幅面孔?”
邱季一个箭步站起来,抄起校服口袋,砰地一下砸到许知远脸上。
许知远踉跄后退,惨淡扶脸:“操!”
邱季没再撤退,又横起校服砸过去。
许知远躲开,手往后面摸,可什么能用来反击的东西也没摸到,反而摸到了一筐子草不草花不花的东西,他低头看着手里,暗骂了句:“操!什么破玩意!?”
许知远把那一团草扔了,飞快转身,拉开门就往门外跑。
邱季丢了校服追出去,许知远仓皇逃了。
家里突然好安静,夏心看着地上那一堆麦冬草折成的雏菊花落了满地……
她再度用目光扫视这个家。
天气转秋,一切见凉,刚到正午没有了晴照。许知远逃了,可她竟觉得这个家里还遗留着许知远的眼睛、他的腔调、甚至是他的气味,这些存在代替许知远监视她、折辱她,它们负隅顽抗地瑟缩在每一个窄小角落里,预备着随时再出现。它们不会和她谈判,更不会好聚好散,只会反复出现恶心她一下。
她觉得这一年里自己为自己打造的纯净家园再次被亵渎了,一片乳白色的装潢在没有阳光和灯照时反而愈显阴暗。
夏心伸手捡起脚边的校服。
他的校服还是桐城一中的校徽,没有换,邱东强不愿给他出订校服的钱,总之一样穿。
夏心想起邱季刚才捞起校服砸许知远的样子,他的口袋沉甸甸的。
她把手伸了进去,结果是一阵刺挠。他的口袋兜里全是沉甸甸的碎石子,满当地盛了整个口袋。夏心打量着邱季的校服,他的口袋早被洗得褪了颜色,不再那么蓝了,里面甚至还有两三个小小的洞。
她不知道是被石头划出来的,还是原来就存在?
当年在校门口,他就穿着这身校服,来校门口接应她,带她去报告厅里做讲座。也是穿着这身校服,被劈头盖脸地骂,却一句话不反驳。
原来这棵小树真的长成了,能给别人庇荫纳凉,也能阻挡几许风雨。
他当初穿着这身校服还宽宽绰绰的,袖子耷拉着耸向地面。可刚才他走进来时,夏心才发觉,现在他穿着这身校服正好合身。
林娣来当初拿着卷尺给儿子量身高肩宽,告诉他具体的尺寸。可邱季在写校服尺寸时特意订大了码数,他想他总要长高,订大一点,之后还能穿,不用再买。现在一语成谶,他确实还在穿。哪怕换了学校,也还在穿桐城一中的校服。
夏心平铺好校服,放在自己的膝盖上。
刚一抬眼,发现邱季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站在了门边,倚着墙看她,在轻微喘气。
“跑了。”他说。
“......哪来的石子?”许知远窥伺她住处的余惊还未去,夏心哑着嗓音,“你怎么会知道有人在家里面?”
“你没打电话,所以我请假回来了。”邱季朝她走过来,望见一地狼藉,没作声,回答她问题,“路上看到他朝我们家走,一开始以为是你约的朋友,我就蹲在门口没进去,想等他出来看一眼你怎么样再回学校。”
“但他不太对。”
“怎么不对?”
他没换鞋,门一拉开就歪着肩膀蹭进去了。哪有客人这个样子?而且她一看就是独居不出门的人,也不太喜欢社交。这人不知道她的习惯,能算什么亲近的朋友?而且进门的样子这么仓促,入室抢劫一样。
邱季说:“他不像什么好人。”
“石子是我进门前在路边捡的。”
夏心静静看着邱季好一会儿,但他离她有些距离。
她抬起手来招呼他。
邱季不知意味,依旧听话走过去。夏心坐在椅子上,他站着,她要抬头才能和他对视说话。
邱季刚走到她面前,就自觉蹲下来。
“对你而言,前程很重要,学习是唯一一条可见的路。下次别动不动请假回来,知道吗?”
“知道。”
邱季看着散落一地的雏菊花,每个都是他用麦冬草折的,他想起来刚才那个男人还想把手背在后面摸点东西来反击他,但什么都没有摸到。客厅的桌上光洁干净,摆着花瓶和竹篮,花草柔软,怎么构得成用来伤害别人的利器。
“你也重要。”邱季抬眼看着她说。
夏心把校服口袋里的石子一点点拿出来,看见破洞处多出的划痕显现出来,眼眶一时有些酸涩。
“下次别往口袋里揣石子。”夏心闷声,嗡嗡地,“口袋都破了。”
“之前就破了。”邱季答,“穿旧了而已。”
夏心的手戛然一顿,过了好一会她才低头对邱季说:“你站起来。”
邱季站起来。
夏心一下子环搂住了他的腰——平铺在膝上的校服顺着她的小腿滑到地面上,可她没有再管。
邱季原本还在起伏呼吸的胸膛滞住了——原来她是这么纤瘦,人还在颤抖。
邱季以为她还在余惊中没有平复,那只在她背后没有落下的手刚要贴上去安抚她。
她的头突然磕在邱季的胸骨上,邱季的手也停在空中。紧接着,夏心听见胸腔里起落有声的心跳。
起初她以为那是他的跳动节奏,可后来她才发觉,那是她自己失温多年的心脏,重新跳动的声音。
“你......”
“够格了。昨天我说真是倒置了,没说错,还真是。”
邱季想了好一阵,这才明白她那天在门下悠悠地说了句倒置是什么意思。他笑笑,偏头问下方:“什么够格?”
“不是你说的么?”夏心的声音在下方轻轻的,“……邱季,你是我亲手捡回来的家人。”
邱季失笑,嗓音逐渐柔和下来:“怎么听着我有点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