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季，你不要变。◎

邱季笑笑，“你坐着歇会，我收拾下？”

夏心点头撒手。

邱季蹲下来，先把麦冬草折的雏菊一朵朵归置到手掌里，捞起来，放回竹筐。

夏心的视线随着他的动作移动——竹筐边上是那一盒切了口子的光明酸奶，奶液上飘着半截烟身，一片光洁醇厚的乳液上沾上了一层焦黄的灰。

她盯着那儿，想起来自己言语间是要许知远滚的意思，他却把烟头丢进去，不知廉耻地篡改她的话意：哦，那你的意思是，我不抽烟就能留在这儿了？

她感到反胃至极——一个人怎么能这样恶心？

过了好半晌，夏心才在一片安静中突然开口说：“邱季，你不要变。”

邱季还在给一朵雏菊掰扯回原来的样子，听见话只象征性地转了个头看她一眼，又转了回去：“什么？”

夏心说：“不要变成另一个样子。”

许知远当年走在大学校园内，气质温雅，会为落下的梧桐叶驻足侧目，也算风度翩翩。而今他性情大变，她从未觉得他变得更加利己、唯我是不对的，她知道这不过是大多数人成长到后面必然的样子。可是许知远太狡诈，太圆滑，已经变得面目全非。

她多年前回到桐城做讲座时，第一次见到邱季。再到后来，她决定给他一处杂物间作为高考前的过渡。她眼中的邱季一直干净、利落，她不希望面前的这个人——自己在雨中捡回来的少年，多年后也会变成另一幅模样。

邱季答：“我就这幅样子，还能怎么变。”

话语间，一朵花在邱季灵活的手间复活了。他把小草轻轻放进去，一筐折损在许知远手下的花草复归了原先的面貌。

他转头看着她问：“你不喜欢什么样子？”邱季朝着门口的方向轻扬下颌，手还留在竹筐里摆弄位置，语气轻有不屑，“他那个样子？”

“你什么样都和他无关。我只是觉得，你这么好的少年……”她温温柔柔地对他笑。“要一直都亮堂堂的。无论是做人还是做事，都要亮堂堂的。别变成另一个样子。”

夏心想起来在雨中被淋湿的大垂耳狗，湿漉漉地站在树下不动弹，头顶上是一片漫无边际的阴云，在雨中垂摇的树枝几乎要朝他倾轧过去。而现在他亮堂地站在自己面前，干净坦然。他不像许知远在油罐里浸润已久，早已领受过世界的种种，有各种阴险招数可以使。

夏心每回对上他都很是不敌，许知远会用他自以为的阅历和见识嘲笑她。笑话她的不谙世事，也笑话她的单纯仁善。可邱季对上年长他许多的许知远没有败下阵来。他用一件单薄的校服，就轻而易举地让许知远露出了丑态。

他不过十八岁，但想要一个逼近三十岁的男人失掉自尊露出丑态，却很轻易。

她觉得心灵打了胜仗，干净的一仗。

邱季从她手里拿走校服，折放在左手小臂之间，另一手按住她的右肩，没施力。他盯着她的眼睛说：“我和他不一样，不用拿我和他类比。我不会变。”

“你好好休息，晚上不用给我热饭了。给我留个门，别反锁，我回来洗漱。”

“嗯。”夏心问他，“现在去上课吗？”

邱季从小臂上捞起校服，三两下就把手臂伸进去穿好，低头拉上拉链，闷声说：“不是得听姐姐话么，回去上课。我得紧跟桐城优秀毕业生学姐的脚步。”

邱季在夏心面前穿好校服外套，微一歪头，意思要走：“我假就请到午休后，不然就多陪你一会了。”

夏心看了看他胸口的校徽，又想起他褪色的两管袖口，和划痕遍布的口袋兜，张口问他：“放心，我没事的。幸好刚刚吃了药……你们学校的校服还能补订么？”

邱季下意识把手伸进去，摸到破损了的口袋，才知道她刚才在看什么，于是立刻说：“不能。”

他的手指勾在兜里的线头之间，面无表情地说：“还有一百多天我就滚蛋了，订了干吗？白费钱。”

“你现在不在桐城读书了，肯定要换新学校的校服啊。”夏心说，“我给你订一身吧？”

“有那个钱做什么不好？”邱季想起来她那天吃烧烤时候看向流动摊位的目光，也想起她回过头来盯着桌面发呆的样子。他笑笑，说，“能买一个月的胡辣汤和水煎包了。”

“还是要买一身的。”夏心说，“至少现在你在这里读书呀。”

邱季站着看了会儿夏心，她眼神里满是不容抗拒的意思。他只好再度蹲下来，让视线和她齐平：“夏心，你听我说。你收留了我，我很感激。但其他的事情都是我自己的，我现在没能力处理不了，但这和你没关系，别给自己添负担。”

“我就穿这个，挺好，合身。这学校校服的颜色太亮了，我不喜欢。”

夏心望着邱季不说话，眼里什么也没写，但显然是对他的回答感到不满意了。

邱季看明白了她的意思，故意凑近点儿，张开了双臂，还捋了把头发，问：“这不是蛮好么......我头发乱不乱？还挺帅吧？”

夏心望着凑过来的邱季一怔，她没想到看起来这么寡言少语的邱季也会开起玩笑了，刚才还一本正经地要她听他说话。

夏心的手掌伸出来轻拍了下他的脑袋，摸到一片硬挺的碎发。

她的脸别过去，笑了，也是服了。

“是挺帅的。行了，快去上课。”

邱季停在那不动。

夏心抬眼望他，推了他一把：“干吗呢，不走？都快一点钟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