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你的习惯。◎
“好,我考虑考虑。”夏心说。
“行,那你慢慢考虑,我不急。”邱季转身把脏碗筷拾掇到一起,对她说,“我来吧,你去歇着。”
夏心没客气,对他点头:“那你收吧,我有点累,去睡了。一会儿记得——”
“记得给你锁门。”邱季从纸巾盒里抽了张纸递给夏心,下颏轻扬向她手心方向,示意她擦擦。
夏心看向手心,这才发觉正中间粘着一小块红痕,是刚才切西瓜时留上去的。她接过纸,把汁水渍抹去,日前让她撕破的伤痕已然痊愈了。
她才想起来这么些日子里,自己都没再发病了。
至多有时候犯恶心,但都没有再那么不可控地发病。
自从邱季从兜里掏出那三张五块钱的纸币后,夏心宣告终止的营救计划又被她重新实施了。这样一个男孩儿横冲直撞地降临在了她原本寂清、与世隔绝的生活里,每天都有一段时间和她相处在一起,她要尽量自控着病情。不知道是自我控制起了效用,还是心灵莫名其妙地变得晴朗温和了,病魔心伤居然没有整日整日地缠上她。
直到今天见了许知远,看见他的面孔和油腔滑调的态度,她才觉得一直被关闭的绞肉机仿佛识别到了什么启动程序一样,又开始嗡嗡作响,她感知到熟悉的一排锋利啮齿露出了獠牙,要往她心口上狠狠地绞起来了。夏心深深呼吸几口气,耳朵没听进去许知远的一字半句。
她当下只是觉得,她不能许知远这样的人面前展露出自己被痛苦折磨控制的样子;她更不愿意看他幸灾乐祸,甚至自得于他能给她造成这样翻天覆地的痛苦——许知远会归因为他太有本事,她仍然对他余情未了。
所以没谈拢,她也选择不再多说,必须回家。
可许知远不依不饶,夏心只好拎着包留下一句——下次再说。
夏心笑着歪头看邱季:“现在还会预判我要说什么了?”
邱季自然而然地去拿她手里的废纸,团了两下后,用脚勾出桌下的垃圾桶,丢了进去,精准落入。
“我没办法预判你,但我知道你的习惯。”邱季转头看她。
夏心很是疑惑:“我的......习惯?”
“你每次回卧室前都会去门口检查一遍门,看有没有反锁好。”邱季第一次踏入这栋平房时,夏心给他找了个沙发睡,两人各自休息前,她就走到门前检查过一遍门锁。后来邱季搬了进来住,每回吃晚饭写好作业回对面去休息,夏心都会把他送到门口,笑吟吟地对他说早点休息,然后关上门。
邱季刚背过身,就能听见门锁的一声咔嗒——是她在反锁。
邱季的细腻是夏心没有料想到的。她笑着答:“观察得这么细致......邱季,你说你是这么细腻的一个人,怎么会还是写不好一篇作文?”
这几年他们不再写议论文了,以叙事文居多。要么是命题作文,要么根据材料自命题。
邱季的脑库中没有太多支撑他畅快行文的片段画面,他的感知一直是被动的。
邱文曜直挺挺地躺在家里,送进医院后不治身亡,还没待他回味过来,林娣来又不见了。
世事变换发展得太快,匆促到没给过他停下来感受的机会。
“去休息吧。”邱季说完,没再管她,闷头钻进了厨房里。
夏心的双手交叠着抚过小臂,顺到大臂上,她站在原地不动,看了那个总是主动承揽家务的少年半分钟,摇头一笑后走回了卧室。
邱季洗完碗筷,又把客厅饭桌都擦了一遍后,走到水龙头前冲抹布。挤干净了水,他把抹布往架子上一撂,两手撑在台子上沉默了很久。
如果从窗台对面的那户人家看过去,只能看见一具身影岿然立在那儿——
默如松风,如末夏的夜晚一样沉寂无声。
但那户人家里欢声笑语的三口人绝不会有闲心站在阳台边去顾望一眼被他们淡忘的少年。
就如同他的含愧、矛盾与不甘从来都没有人看见,哪怕是世间唯剩的几个人,地理位置也离他最近的人。
邱冬强在狱中劳作减刑出狱,今年是他们一家三口难得的团聚时光。
每个夜晚里,从化工厂回来的邱冬强会哼着小歌,拎着一小瓶二锅头晃回家里,周红总能用十块、二十块变出好几盘香喷喷的饭菜,她的功夫和能力都辗转在菜市场的还价和柴米油盐里。
他没想打扰别人的幸福和安宁,毕竟邱文曜撞死人后他们家的那几年安宁,是向邱冬强抢来的,是预支的,总要还回去。
邱文曜死了,林娣来不知所向,那现在的后果就他来尝,他来还。
夏心走回卧室,坐在了自己的那张木桌前。
她的牛皮本上又落了好多新图案,麦冬草折成的雏菊花、一件袖口褪色的桐城一中校服,还有曾经在一中门口等着她来做讲座的那个男孩。
她每天都要往牛皮纸上填些新画,今天亦不例外。
夏心迟钝地翻到前几页的位置,有一页被她折了角,正中间画着一只水淋淋的大垂耳狗,嘴弯成了一个倒着的半圆月,四处掉着雨珠。
那是她在雨中见到的他。
夏心想了想,拿起碳素笔在垂耳狗的头顶描出了个蛋糕的轮廓后,又往上面涂了几朵弯弯曲曲的奶油,手绘了两个数字蜡烛在蛋糕上——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