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在左,心向右。◎
三个人依旧齐刷刷地走出校门。
陈让一手拎着杨雅琴沉如块铁的书包,另一只手提着蛋糕盒跟在邱季和杨雅琴后面。
他是这支三人小队伍里最好惹,也最自愿的苦工。
杨雅琴今天的步调格外轻盈迅速,一路上站在邱季旁边笑脸盈盈地跟他絮叨个不停。
陈让在后面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对她说:“你安静点吧,聒噪死了!”
杨雅琴不服地瞅他:“我哪里吵?邱季,你觉得我吵么?”
邱季一路上都在默然地看着道路前头,眉头紧锁不展。这种表情邱季没遮掩,也是他惯常会流露出来的,杨雅琴和陈让都见惯了,也没觉得他有什么奇怪之处。
杨雅琴叽叽喳喳地爱说话,邱季有时也会侧过头来看着她说话,唇畔几不可察地微微扯动两下,算作回应。
陈让觉得自己变成了个劳苦功还低的小弟,在后头叫喊:“你俩能不能管管我啊?我是死的吗!”
杨雅琴和邱季都听见了,但都没回头。
杨雅琴小声对邱季说:“不理他!”
邱季笑了下,回了半个头:“你跟上点儿,别一会丢了。”他说,“要不要我给你拿?”
杨雅琴拉住邱季:“今天咱俩是寿星,他是来服侍咱俩的!让他拿。”
陈让哼哧哼哧地小跑跟上,身形左右颠倒着,显得很滑稽:“我连跑都不敢跑,怕给今天的两大寿星的蛋糕给颠坏了。”
三个人溜达到了小四川饭馆,门口却冷冷清清的,大门上高高挂了一张暂停营业的牌子。
陈让和杨雅琴轮流大眼对小眼,一起沉默了。
陈让不死心地趴在玻璃门前使劲朝里面望,客桌擦得一尘不染,锃亮得反光,柜台上更是一个身影也找不见。
杨雅琴懊恼地跺脚:“这怎么办,吃不成了。”
陈让看她着急了,安抚说:“咱们换个饭馆呗。”
杨雅琴瞪他:“你不是这条街的常客吗,难道不知道咱们学校对面就这一家饭馆呀。”
陈让说:“那咱们走远点,去那片工厂区吃。”
杨雅琴摇头失望:“那太远了。我们走过去要半小时多,一会儿蛋糕都化了——”她回头找邱季,问,“邱季,你觉得呢?”
邱季还在想刚刚未能拨通的电话。
他在办公室里连打了三个,对面都是响铃的状态,却未能接通。
冰冷的电话播报女声自他走出办公室起就在他的耳畔萦绕不去——他想起那天几乎瘫在床上的夏心,不能自控的手,和被泪水打湿的一张素脸。
邱季一时神绪无主,以至于没有听到杨雅琴连着喊了他的名字两遍。
不远处已有蜻蜓低低飞过,天幕早已自晴空万里变成了一片阴云。
那天,也是这样一个雨夜。
陈让蹬腿,以膝顶了下邱季:“跟你说话呢,小四川关门了,咱们去哪吃?要不跑远点儿去那片工厂区?就是不知道蛋糕会不会化了......”
邱季看着盘桓在低空的几只蜻蜓,说:“要下雨了吧。”
杨雅琴听邱季这样一讲,才留意到头顶的一片天色陡然变了。
她说:“怎么才一小会儿天就这么阴了?”
杨雅琴本来是很高兴的,能和自己的好朋友一起庆贺生日,还是和邱季的同一天,又是十八岁......
她的父母给她寄了钱和生日礼物,她还特地去给邱季也买了一份礼物,就装在陈让老是喊沉,问她究竟装了多少本五三的书包里。
今天她把容量都让给了自己买的礼物,没有带一本五三习题册回家。
可是小四川暂停营业,天又要下雨......杨雅琴的快乐都在刹那间变成了难过。
陈让看出她几欲瘪嘴,揽住邱季的脖子就说:“要不去我家吃?”
杨雅琴:“你又不会做饭。”
陈让指指邱季的脑袋,爽朗呲牙:“他会啊。”
两人殷切地一同看向邱季,可邱季却对他们说:“我得回家一趟。”
“为啥啊?”陈让松开他,“你刚不是打电话给家里人了吗?哥们姐们特地买的蛋糕,你不吃了?”
“吃。”邱季说,“只是电话我没打通,我还是得回去看一眼。”
杨雅琴的心已和天空暗成了同样的灰色,她问:“那一会儿你还和我们一起过生日吗?”
邱季:“过。”
杨雅琴心中灰暗的一片登时又晴朗了些,她说:“那我们陪你回去。”
陈让附和:“走吧走吧。”
邱季不置可否:“你们找个地方等我吧。”
陈让:“跟你去呗!在这等着多无聊。”
杨雅琴拉住他:“咱们就别去了吧,在这等着好了。”
陈让皱着脸轻声对杨雅琴说:“我其实是有点想上厕所......”
邱季推脱不了,陈让跟块黏皮糖似的一路跟着他,杨雅琴也只好跟着二人。
三人路过小区正门口那一圈废置的喷泉,向右转后,直走进去。
两排整齐的平房面对面排列着。
邱季默不作声地望向左边那一排,最里面的那一栋依旧亮起了光。门前还有一辆粉粉嫩嫩的自行车,两棵树间用木线串成一条紧绷的线,晾着几件衣物。
有化工厂的职装、小学校服和阿姨的两只褪色袖套,唯独没有他的东西。
杨雅琴也跟着他的视线望过去,问:“那亮灯的地方是你家呀?”
陈让也看:“门口还有辆自行车呢——自行车还挺漂亮,就是太小了,不能是你姐姐骑的吧?你还有妹妹?”
邱季只说:“不是我家。”
他寂然的目光平移向右端——那间爬满干枯的牵牛花藤的屋宇,在几周前,对他来说仍是陌生地界的所在。
“那边是。”
家在左,可心向右。
邱季走向右排最里面的那一幢,杨雅琴和陈让紧跟着他,三人越过门槛,在门前站成了一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