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心:“还有你的作文。这不是逻辑型的议论文,你堆那么多例证干什么?这里是要写感情的。你通篇都在举例子,举完例子又把例子总结起来,一点儿感情也不抒发啊。”
邱季淡淡地:“真不会写。没感情,怎么抒发啊?”
夏心循序善进:“看到这个标题,关于爱,你能先想到什么?不用想得复杂,脑子里第一个跳出来什么都行。哪怕是一个场景,一个物品,都可以。”
关于爱?
邱季静静地陷入回想。
可能是林娣来每回赶着晚班车回来的时候,站在昏黄的路灯下对他招手,从口袋里掏出来各种新鲜玩意儿;也可能是上初中前,望着邱文曜每天在梳妆镜前打理那件衬衫,夹着公文包体面地去上班。
可是后来林娣来也不闻不响地从他的生命里卷铺盖走了,一声招呼都不打。
邱文曜也变了个人,让他猝不及防。
他努力在想了,但记忆好像都被打碎了放在回收箱,他想去又不敢触碰。
邱季说:“没有。”
但后来有了。
在高考那天,邱季提笔望着作文题目思考,他想起来夏心那天的话:关于爱,你能想到什么?哪怕是一个场景,一个物品......
他在标题上写下:皱纹。
那天夏心在厨房里捣鼓晚餐,邱季却没如往常一样出现在厨房里打下手。
她想他可能是放学晚了,毕竟明天就是高考第一天,也许老师要留着大家说会儿话。
夏心没太在意,继续专注给他做点吉祥菜。
什么开屏鱼、粽子,她一个不信玄学的人此时也不得不把能寄托上的都寄托上,祈祷这个男孩能前程光明。
但没多久,隔着一扇纱窗,夏心望见一个女孩,跟着他走到了家门口。
那天的杨雅琴像是喝了点酒,面色酡红。
邱季刚要和她摆手,她却在刹那间拉住了邱季的校服下摆。
在一片阴暗中,夏心只能看见她仰着头,好像很激动地在说话,可邱季却无甚反应。
那个女孩的另一只手也不能再空闲了,也一样抓住他的校服。
她矮他两个头,盘着一个饱满可爱的丸子头,为了和他说清楚话,脚跟一踮一踮的。
她一直在仰头,好像在等待对面的肯定或否定。而邱季的右手插在校服兜里,左手提溜了下书包肩带,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静静地看着杨雅琴。
夏心想把窗户关上,但才想起那是一面纱窗,没有安玻璃。
她遇见他的那一天,也是在这个角度,隔着纱窗望着一个狼狈静默的少年。
后来她把他带回,归纳进自己的领地,却忘记迟早有一天,她还是会站在这个位置,送走他。
她本来就是一个站在屋内远观的人,他也属于这间平房之外。
路灯突然亮起,把他整个人照得亮堂堂的。
一瞬间,那个女孩环抱住了他。
那一簇灯光像是聚光灯一样,追捕着二人,在地面上留下两道身影。
她以为这不是他的少年。
夏心收回目光,转身继续洗菜。
杨雅琴走远了,带着一点强忍的眼泪。
邱季缓缓回头,去找刚才他觉察到的视线方向。
她站在纱窗内,侧着脸忙碌、微弱的吊灯不足以照亮整个厨房,她在背光的位置下显得有点儿疲惫,瘦挺的鼻梁上留下一道暗影。
邱季跳过隔离带,趴在窗台上喊纱窗内的她:“等我呢?”
他往里探头:“这都什么奇形怪状的东西?”
夏心抬头看他,皱起的不知是眉头还是皱纹,好似有一点儿不年轻的感觉了。可她的神情还是很温柔乖定,说:“你还回不回家?”
“知道几点了吗?”
邱季笑:“回,指定回。不回要挨打。”他却动也没动,就这么一直趴在那儿,突然意味深长地对她说,“以后我也回。”
她皱了皱眉,眼角的第一尾细纹游走出来。
邱季望着黯淡灯光下的她,深深看着那一尾细纹:“我还得抓紧回。”
…
“邱季,你为什么不能喜欢我?”杨雅琴带着哭腔说。
邱季看着她的发顶,毛茸茸而有光泽,用草莓发带盘起的丸子头早上还被陈让夸过可爱,几个女孩聚在一起问她今天怎么打扮得这么漂亮,可这都让他没有太多实感。
他只对夏心头顶的一束细微白丝有过情绪涌动,那瞬间他想,他得抓紧了,再抓紧一点儿成长才行。
“我们高考完可能就不能见了。当做朋友抱一下,可以吗?”
他很淡漠地回应:“她在看着我,你松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