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她过不去了。◇
夏心撤开视线,把吹风机递过去,打开了左侧挂钩下的一个防溅水盖,下面就是一个插孔。
她把吹风机的插口对准,径直插进去。
少年看着这处藏于微小之处的插孔,突然觉得她是个挺有生活智慧的人。
“你吹一吹?”夏心把吹风机递给他,手指了指他的衣服,“这样挺冷吧?吹干一点。”
他虽把水挤干了,但浑身毕竟还是湿的。
少年默不作声,点头接过。
他听她的话,吹起了身上的衣服。
夏心去把所有窗关上,而后又走去厨房,打开冰箱,找出来两盒速食小龙虾,撕开包装,放在了桌上。
少年吹好了衣服,把吹风机搁在台子上,拔下插孔。
他把书包也脱了下来,但没放在屋里,也没放在门外的鞋柜上,而是丢在了门口。
因为书包仍然在滴着水。
夏心已经在饭桌前坐好,少年也走了进来。
客厅的饭桌上铺着柔软的蕾丝桌垫,两把座椅上也有相应的坐垫。
少年没坐下,站在椅子旁边突然不动了。
夏心看见了,心下了然,对他笑着说:“你坐吧,没事的。正好我也要换坐垫了。”
少年这才坐了,也没真的坐太实。
夏心先动筷,让他也吃,又说:“你爸爸什么时候会让你回去?”
他看夏心动了筷子,自己才拿起筷。
听到她询问,也答得很快,几乎是不假思索:“他不会让我回去的。”
夏心没想到是这样的回答,又问他说:“那你打算怎么办?”
他说:“很好办。”
她自认做面的手艺不赖,少年也一滴汤油不剩地吃了个干净。
他把碗轻轻搁在面前,一对木筷子也首尾齐整地对齐了,才一并放置碗上。
少年的语气十分平稳,话说得十分熟练:“等雨停了,我去小区的长椅那呆着。等天再黑一些,路灯打起来了,还能写作业。”
他面无表情,连谈起睡在长椅上都像是在说一件做习惯了的寻常事。
夏心有些不忍:“那么暗,能看见吗?”
少年说:“路灯坏了很久了,没办法。看不见的话,闭眼睡觉就行。再一睁眼,又是明天了。”
少年的视线转向那层乳白蕾丝的薄窗帘。
窗帘半透光,纱线缝制让外面的世界若隐若现,可窗外的雨仍在不听指挥地敲打窗沿,雾气凝成一层薄雾,隔绝了所有。
但窗户正中心嗖地一下闪起一颗橙黄色的圆球,向内聚拢着光。
他知道是对面那家平房亮起了灯——那是“妹妹”卧室的灯,天花板上吊着一台五彩斑斓的小蘑菇环形灯……那时正值仲夏,“妹妹”吵嚷着要换漂亮的小灯,现在的灯太丑太暗。“邱父”没钱请人来换,但记得要满足女儿的意愿,不知什么时候从二手跳蚤市场淘来一只成色还算不错的灯。
一个午后,他踩着家里的木凳,汗湿了整整一件老头衫,把那旧得可以搬进人类物质遗产博物馆的灯泡换掉,还给“妹妹”加了张新的桌子。
这个时候,他们应该刚吃完饭,阿姨和他会去陪“妹妹”做作业。
多好,其乐融融的,没了他这个外客。
夏心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外头的雨还是淅淅沥沥个没完,听起来好闹人。
不过夏心喜欢雨天,放线菌的味道是治愈她心病的良药。每到雨天,她就罕见地不会发病。
雨天是她的安全期,可现在看来,却是他的灾难。
夏心说:“你有作业吗?要不要我陪你写?”
少年说:“不用,我把碗洗了走。”
“今晚的雨不会停的。”夏心说。
“你怎么知道?”少年问。
夏心微微眯起右眼一只眼,笑着说:“我当然知道啊。”
“我的十四寸彩电告诉我的。”她说。
她眯眼笑起来的时候,简直是个猫科动物。
少年这才发觉,不远处的一张蕾丝防尘布下是一个方方正正的十四寸彩色电视机。成色不是很新了,一看就有年头。
她真的挺喜欢蕾丝的,尤其是白色。
窗帘、防尘布、桌布,没有一个不是白蕾丝。
少年一听雨要下个没完,一时沉吟了下,才对她说:“跟你借把伞,可以么?”
夏心的两手叠放在桌上,就这么看着他:“你要去哪?”
少年撇开视线说:“随便找个地方呆。”
“能有什么地方呆?外面很冷的。”夏心坐直了说,“你还在上学吧?今晚你先在我家好了,客厅的沙发给你。”
少年想要拒绝,但没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