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四目相对。
他湿漉漉的。
“……算了。”一句算了,她还是选择介入了别人的因果。
夏心走到家门口,再度打起伞,淌过水坑。
她走路时一摇一曳的,身上还围着一条和旗袍截然不搭的围裙。
“你……”她的声音穿过雨幕,比雨声更清脆动听,“来我这避下雨么?”
少年像是许久没有听到人的声音一样,一双眼漠然地看向她,在放空。好像这个世界本来是除了他以外没有任何事物的,而她是乍现的不明生物,需要识别。
她的脸自伞下慢慢露出,没有化妆,极其素净,脸白的有些发青。
脸上挂着两滴顺着伞柄坠下的雨水,慢慢流到了唇珠上。
他看着这个突然出现在面前的女人,一时没有任何反应。
夏心把伞倾斜向他一些,转身仰头看着天际,有点着急:“这把伞太小了,不够两个人打。”
“再这样站下去,我也要被淋湿了。”
她说话的声音很是温柔,带着一种哄劝善诱的感觉。那句「我要被淋湿了」,听起来好像一种柔和的埋怨。
少年当时觉得,她的声线不算很特别,但咬文嚼字的方式和字句的轻缓,让他想到舞文弄墨的语文老师。
少年低声说了句:“方便吗?”
夏心回过头看他:“方便。”
少年没推拒,点头:“……麻烦了。”
夏心领着他走到自家门口,推开那扇栅栏门,往里走,才是户门。
门口两排摆着木质鞋柜,一看就很有年头,但出奇得干净,锃亮得发光。
她脚小,一直穿三十五码左右的鞋,也爱收集一些裸色的拖鞋换着穿,只是鞋柜里没有一双适宜男生尺码的拖鞋。
从前有,后来被她丢到了公共垃圾桶里。
她爱干净,再怎么也不能忍受带着一鞋的泥泞和雨水走进屋子里,于是弯下腰翻出来一双自己的拖鞋给他,三十七码,是最大的码数了。
她看向他那双已被濡湿的运动鞋,说:“你先勉强穿一下?”
少年看着她纤细的手指拎着那两只他显然穿不进去的拖鞋,提议说:“我,脱了鞋进去?”
这个女人给他一种大道至简的朴素感。浑身上下就透露出几个字,干净、古旧。
不化妆,但气色极好。
温温静静,若即若离的。
夏心想了想,说:“也行。”
她自己踩进了那双拖鞋里,打开了户门。
她家只有三十多平,但动线设计得很好。进去左手边是一排乳白色的挂钩,列着几条干净的毛巾。
她扯下来一条拿给他,说:“擦一擦吧。”
说完,夏心陡然想起那一锅面失去了看顾,这时候不知道闹腾成什么样了,就兀自走进去倒腾晚饭。
她太久没和人打交道了,连待人接物的方式都有些陌生,以至于把他带进了家门,也没想起来指给他个座位招呼一下,就闷头钻进了厨房里。
少年看着她远去的背影,没再说话。
夏心的晚饭很简易,清水面,打一个鸡蛋,再加两把生菜,淋一点儿调制好的汤底,撒一把剁碎的卤牛肉。她端出来两个碗,每个碗上放着一双筷子,这才想起来找人。
但少年显然不在客厅。
夏心疑惑地把碗放下,走到门口察看。
他已经拿毛巾把自己身上的雨水擦拭干净了,可唯独裤脚还在不断地滴水。
少年背对着夏心,把背包取下,单臂一撑,坐在了门槛边,敞开两条腿,卷起裤脚,用着腕劲儿挤出水,两截手臂青筋凸起。
夏心没说话,走到洗手池边,拿出来一个吹风机,把缠绕繁杂的线理顺,朝玄关走。
少年挤得差不多了,应该不会再滴水了,于是站起身预往里去。
冷风还让他瑟缩地颤了下肩。
夏心也恰好走到门口,可通道太过狭窄,只能够容一人通过。
两人迎面相逢,少年见她拦住了去路,抬起眼皮看她——
距离极近,少年能看见夏心脸上细而不密的毛孔,和极茂密的睫毛。她的眼睛很干净,几乎一尘不染,受过的痛楚都被抚皱成了此刻眼中平静的波纹。
她不像他见过的大多数人,眼睛更不像她这个岁数该有的澄澈。
夏心和他这样一对视,突然觉得把身份、年龄的悬殊和陌生感全部看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