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下次再找你帮忙。”
她看向他,不可思议,只不过他的笑如阳光温柔地洒向原本冷得发绿的湖面,湖水暖了三分,湖面蓝了七分。
从那以后,顾桥南每次值日,都有莫名其妙的理由:
他妈要他陪着逛街;
他爸指使他去叔叔家拿东西。
脖子疼、肚子疼,手抬不起来之类的身体问题。
有了第一次的开头,往后,林艺自然没有再拒绝。
而每次第二日,顾桥南都会带一款精致的小蛋糕答谢林艺。
女同学们依旧会啧啧议论,尤其是方佳音,想着法子都要贬斥几句。一两句当事人不在意,直到第三句,顾桥南便不会再忍,方佳音在哪,带钩子的阴沉视线即在哪,好似在多说一句,便鱼死网破之势。
方佳音愈来愈憋屈,几次以后,难免以卵击石,也不再发表个人言论。
林艺总是敛手束脚地匿于课桌之中。于她而言,多了几寸蜚短流长,并非不堪受。只是那顾桥南,急头白脸的比她还激动。
她很不解。
明明该激动的是她才对。
于是,在高考的前夕,顾桥南最后一个值日,他如期地来贿赂她。
她打趣:“最后一个值日也不做?”
他并没有打算像之前那般着急忙慌地走。
“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林艺同学,要有始有终。”他懒散地仰靠椅子上,侧脸看她,“林艺,你准备考哪个学校。”
脱口而出:“南海大学。”
其实,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脱口而出,大抵,是不想骗他。
南海大学是全国名列前三的重点大学。高三(6)班是最差的班级,即使是高三(1)班的尖子班,都不见得能考出一个。
他的目光像块烙铁,盯的她发烫,是一瞬间吧,脸唰地红透。想必他定觉得这是无耻谰言。笑吧。没关系。
但并未如她意。
他看她,眉峰送了软,嘴角扬起三分笑意:“还有三天,加油。”
怎么会是这样呢?她愣住。
顾桥南又笑:“看我干什么?我的脸像通知书?”
她别开视线,随意一问:“你呢?出国?”——毕竟都这么传的。
他抬起胳膊,双手交叉脑后,仰头:“不然呢,我是真的成绩不好啊。”
末了:“我混几年就回来,到时候去南大找你。”
她故作轻松地说:“好啊。”
——她竟答应了。
他笑意收拢,抢在她回避视线之前,说:“好好考,我可没开玩笑。”
不管顾桥南说的是不是真的,最后几句交谈,林艺说的都是实话。
两人的最后一次合作,林艺仔仔细细将他的桌子擦的干干净净,最后摸了摸那张陪伴自己三年的桌子,竟觉得这是她唯一对这个教室里有念想的东西。
高考最后一天,全班同学都忙着清空自己的课桌,这些压了肩头三年的白纸黑字,终于寿终正寝,再不相见。
班主任在台上激昂地喊着:“希望同学们都考一个好成绩。”
如雷贯耳的穿透力并未换来半分回应。他似乎也很习惯,挥手间,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林艺坐在最后一排,最后看了一眼从未搭理过她的班主任。三年了,还带着那副缠的越来越厚的胶带眼镜腿。他的眼镜看起来比她的还要寒碜。她总是在想,当初怎么就没想到用胶带缠几圈镜腿,就不用把刚买的眼镜踩在地上摩擦了。
她从不知镜框下的那双眼的真正大小,也不知那镜框底下的眼是否真挚。不过,她还是有几句心里话默默地传出来:“王老师,感谢三年来你的不理之恩,让我少了许多来自杨丽莲的麻烦。”她默念。
然后,她有序地收拾着自己的书本,每一页都卷了边,每一页无半字墨。脏脏的干净。
而隔壁的顾桥南则是把所有的书都扔进了垃圾桶,像扔一堆缠人的垃圾似的,看起来很舒爽、很痛快。正在她偷瞄时,他突然跑到她身旁,杵在她桌上说:“林艺,好好高考,几年后我去找你。”
她仰着头,看着那溢着澄净笑容的脸有些晃神。
顾桥南长得干净,笑容也干净,额间布满了汗珠,都很干净。
“来找我干什么?”她问。
“报答你啊,我这人可是有恩必报的,到时候,我去南大给你做值日去。”
“你怎么知道我能考上?我可是全班倒数第一,你是第二。”
顾桥南笑:“林艺说的话从来都算数。”
——林艺说的话从来都算数。
这句话,她心里嚼了好几遍。
她笑了。
你见过潺潺溪水边伴水而生,向阳而开的白雏菊吗?此时,他像那只绕着雏菊的小蝴蝶,停不下又不舍离开。
周遭纷扰,两人进入定格时空。
年少时的遗憾,都会成为一颗朱砂痣,定在心脏的正中间。
谁也看不到,自己又除不掉。
顾桥南走前,站在教室的后门,回头看一眼林艺。
她的目光没有从他身上挪开。
他潇洒挥手:“林艺,四年后我去南大找你还债,等我隆重登场。”
她笑着说:“好。”
至于为何答应?因为,真的欠了他。只是,他不知道罢了。
那个肩掮蓝色风衣的少年,意气风发,随着落日的橙黄,从眼中迷糊消失。
一瞬美好和几瞬青春的逆殇在这一刻,如影如沫。
他们之间,没有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