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下佬”是林艺在高三(6)班的外号。
她常年刘海遮眉眼,无人唤叫更不会抬头。鼻梁上架着一副重重的黑框眼镜,沾五官三分之一位置。当年配这幅眼镜的钱也是自己赚来的,故意配大,怕过几年就带不上。为了避免杨丽莲的怀疑,买这幅眼镜后,寻一处鲜有人经过之地,将镜框在地上摩擦好一会儿,目的是让杨丽莲相信自己是捡的。她也的确是信的。可想而知,她是如何糟蹋这幅眼镜的。
没想到,她的脸盘至初中后就没在长过。
还有,她的鞋子三年还是同一双,衣服来来回回仅是几件洗得发白的蓝色条纹短袖和灰色针织外套。冬天的红色羽绒服是她放学经过一个高档小区的垃圾桶里捡到的。
冬日时,每日踏进班级耳边就会传来一阵嘲笑,吵杂地噪音会持续到早读铃声响。
曾在意过,无力改变现状,那便接受嘲笑又何妨。统共不会相处几年,便各奔东西。来日方长里,并无这些人息身之地。
她与其他人之间不似同学,她更似街边遛猴的那个猴,谁都能啐一口。不知是猴可怜还是看猴的可恨。不过欣慰的是,今年的冬天,不会再有人嘲笑她了。
下午第三节是物理课,整个班级睡倒一片,老师不意外,他也不例外。
“林艺?”
一道鬼祟的气音从耳畔传来。
她顺眼望去,是顾桥南,那双惺忪地眼一览便是刚起来。她问:“有事吗?”
“放学能不能帮我做值日?”他的笑带着讨好,许是看出她要拒绝,竟越过半截身,占了她三分之一的桌面,毛绒的发顶开她的笔头,“要不这样,五十!行不行?”
他双手合十,眉眼松了软,三求四告:“求你了林艺,我放学要陪我妈看交响乐,票都买好了,过了时间就进不去了。”
诚心实意。
虽然她很需要那五十块钱,话到嘴边,应不下答应二字。拖沓半会儿,课桌里便强塞五十块钱。
“我当你答应了。”他说。
是一瞬间吧,拿起书包猫着腰从后门逃走了。真是的,这速度......连拒绝的话都来不及说出口呢。她默默地收好钱,放学后,帮顾桥南做了值日。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经过顾桥南的课桌,她总是用干净的毛巾擦上两边,里里外外,一尘不染,看起来很干净,如他本人一般。
第二日一早,顾桥南刚到学校,便将头凑过来说:“林艺,昨天谢谢你,这是给你的礼物。”
桌面出现一瓶牛奶和一个小蛋糕。透明圆形塑料盖子下,一座鲜活的奶油城堡,粉色的,很精致;有小窗户,还有绿茵茵地草地,好看的舍不得破坏。多么精巧的整体。
顾桥南看林艺不说话,蹙眉收回:“我随便买的,你若不喜欢我放学给你买其他的。”
“不用了,挺好的。”她接过来。
他笑:“那你快吃,我昨晚回来买的,一直放冰箱里,我妈晚饭后想吃点甜品我都没让。”
她垂睫。“阿姨想吃就给她吃,下次别这样了,不好。”
“那怎么行,这是我专门买给你的。”他看林艺不动,伸过手,几下就将透明盒子暴力地拆开,将叉子插到城堡的窗户里,推到林艺面前,“你快吃,一会儿化了不好吃了。”
城堡的窗户岌岌可危。
顾桥南那张帅气又傻气的脸,不参杂任何心思的澄净。她突然有一种不耻燃上心头,别开眼,双手不由自主地忙活。正要将那斡起的蛋糕放入口中,耳畔却传来一阵怪气的笑。
两人同时看过去,是方佳音。
交加双臂,斜倚课桌,见视线足够,撩拨齐刘海的同时,传去话音:“演哪出呢?”
方佳音距离他们三排课桌,几乎引来半个班的视线,疏疏落落地议论声不断——
女同学说:“不是吧,少爷喜欢这款?”
另一女同学说:“平时闷声不吭,成绩吊车尾,敢情人家根本不在乎成绩。”
一阵捂嘴大笑后,女同学接话:“这个班谁在乎成绩啊?”
“也是。咱们还是太单纯了,看看人家,弯道超车,怪不得成绩在最差的班还能倒数第一,心思都在别的地方上了。”
“就是,闭着眼睛瞎蒙也不至于数学能考6分。真不知道是她运气不行,还是真的脑子不好,还是考试的时候光顾着想怎么弯道超车了。”
“你也能想啊”
“哪有同桌先得月的快啊。”
“那你下次考零分不就行了。”
又一阵哄笑——
男同学也来插话:“你考零分有什么用,顾桥南是要出国的。”
女同学接话来:“也是啊,出国又不需要高考。倒是林艺,怎么?勾搭上顾桥南,还能带她出国?果然是考6分的脑子。”
——她们俩就差拿一大喇叭。
林艺默不作声,脑袋快埋进课桌。看得顾桥南怒火燃心头,对着林艺吼:“你把头给我抬起来!”她吓了一跳。
他的火气燃到了极点,像一百度的开水,嗡嗡鸣叫。大腿一挥,抄起崭新物理书,掼在桌面上,纸张震得簌簌翻卷,哐当声盖过讨人厌的嗡嗡声,换来一道道惊愕得视线,包括林艺。
他沉冷地看着周围的面孔,大喊:“你们说够了吗?”扫视那俩嘁嘁喳喳的女同学,“我给林艺带蛋糕是为了感谢她,她帮了我的忙!”
那两位说得来劲儿的女同学缩着脖子,不敢吭声。将未继续表达的话活吞嗓子里,只敢心里小人打架。
起头之人倒是不怕,又撂刘海,扬脖对顾桥南说:“那么多同学,你怎么不找我们,非要找她?”
顾桥南:“你坐我旁边吗?”
“你……”方佳音下不来台,强撑脖子,“不坐你旁边,你可以专门来找我们啊!”
“我凭什么要我专门越过好几个桌找你?凭你脸大腿粗还是说话难听?”
刚刚那几位嘁嘁喳喳地女同学终于再一次迎来新场面,掩嘴笑,生怕露了声,连看方佳音几眼。
方佳音的脸呈猪肝,连带胳膊都起了红底。“你.....也可以找其他的同学。”
“我凭什么不找最近的?”
方佳音一时说不过顾桥南,扁嘴用力,想唤同党,可跟她嘲笑林艺的女同学望天望地,大有不熟之势,于是,带着怒气座回自己位置上,徒留奓毛后脑。
这件事表面告一个段落。
顾桥南后脚一勾,椅子拖到腿后,看了眼如鹌鹑的林艺,一把扯出那双藏在课桌底下的手,将小蛋糕重新放在她的手上,并且大声说:“吃!给我光明正大的吃!”
她看着落在掌心的小城堡,又看顾桥南………
“吃!”他只说了一个字,很大声。
尽管她,有些,说不上来的.....一种想藏在桌子底下的冲动——
她吃了。
在他的盯视和催促下吃得一点奶油都不剩下。很好吃,甜甜的,绵绵的,盒子边缘的奶油都被斡得干干净净。
顾桥南很满意地笑了:“喜欢吃我再给你带。”
林艺咽下最后一口蛋糕说:“不用了,无功不受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