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围着围裙、头发在脑后利落挽起的中年妇人探出身，正是宋栀禾的养母张湘。

她脸上有着常年劳作留下的风霜痕迹，但眼神清亮，笑容淳朴温暖，一眼看到从副驾下来的宋栀禾，她的眼睛立刻亮了，快步迎了上来。

“阳阳！可算回来了！”张湘的声音是浓浓的乡音，满是欣喜，她一把拉住宋栀禾的手，上下仔细打量，“瘦了！是不是在城里没吃好？快让妈看看！”

“妈，我挺好的，没瘦。”宋栀禾眼眶发热，回握住养母粗糙但温暖的手，“爸呢？”

“在屋里听广播呢，知道你们今天回来，一早就在念叨了。”

张湘说着，目光这才转向从驾驶座下来的陶最。

“小陶也来了，路上开车辛苦了吧？快，快进屋坐！”张湘热情地招呼，“老林！老林！快出来，阳阳和小陶到了！”

屋里传来响动，养父林辉也走了出来，“回来了好，回来了好。”

又对陶最点点头，“陶最，进屋喝茶。”

“叔叔，阿姨。”陶最礼貌地颔首，将从车后备箱拿出的几个礼品盒提在手里，“一点心意。”

“哎呀，来就来，还带这么多东西干什么！”张湘嗔怪着，但眼角的笑纹更深了，忙不迭地将两人往屋里让，“快进去歇着，饭一会儿就好，都是你爱吃的，阳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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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是在堂屋的方桌上吃的。

菜色简单却丰盛，都是张湘的拿手菜，也是宋栀禾记忆里最熟悉的味道。

自家腌制的咸肉炒蒜苗，后院现摘的蔬菜，炖得烂熟的土鸡汤，还有一盘金黄的炒鸡蛋。

林辉话不多，只是不停地用公筷给宋栀禾和陶最夹菜，憨厚的脸上始终带着笑。

张湘则絮絮叨叨地问着宋栀禾在城里的生活、工作，又关心陶最开车累不累，工作忙不忙。

气氛温馨而家常，连陶最都难得地多说了几句话，虽然简洁，但态度温和，耐心回答着张湘的各种问题。

饭后，张湘麻利地收拾碗筷，宋栀禾要帮忙，被她拦住了，“去去去，陪小陶和你爸说说话，坐了一天车了，歇着去。”

宋栀禾拗不过，只好和陶最一起陪着林辉在院子里坐着乘凉。

春末的夜晚，乡下的风带着凉意和植物的清香。

林辉抽着自家卷的烟叶，陶最不怎么说话，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宋栀禾和林辉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村里的变化，谁家孩子考上学了，谁家新盖了楼房。

堂屋里，张湘利落地洗好碗，擦干手，看了看院子里说话的三人，又看了看楼上。

她转身，轻手轻脚地走向楼梯。

楼上，宋栀禾以前的房间在走廊尽头。

张湘推开门，按亮灯。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一张单人木床，一个老式衣柜，一张书桌，但收拾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床单被套都是刚换洗过的。

即使女儿不常回来，这个房间也一直被精心维护着。

张湘站在门口，轻轻叹了口气，目光柔和。

她又转身，走到隔壁一间平时堆放些杂物的房间。

这间房也提前收拾出来了，换了干净的床品，虽然不如宋栀禾那间温馨，但也整洁舒适。

她仔细检查了一下窗户是否关好，蚊香是否备齐，这才点点头。

做完这些，她没有立刻下楼，而是站在楼梯转角处，稍稍平复了一下心情，然后从围裙口袋里，小心地摸出一个用旧手帕包着的东西。

她解开手帕，里面是一张普通的银行卡。

她捏着这张卡，然后，她转身，朝着楼下院子里那个挺拔的身影走去。

院子里，林辉正说起今年雨水不错，稻田长势喜人。

宋栀禾听得认真，陶最微微颔首，目光落在远处朦胧的夜色里。

“阳阳，”张湘走到近前，脸上带着笑，“你爸说后院那棵李子树今年结了好多，你小时候最爱吃，要不要去看看熟了没？”

“真的？我去看看。”宋栀禾眼睛一亮，立刻起身朝后院跑去。

林辉也磕了磕烟斗，站起身，“我去把院灯打开，黑灯瞎火的别摔着。”

说着也跟了过去。

院子里，一时只剩下张湘和陶最。

陶最似有所觉，转过视线，看向张湘。

月光和院灯的光晕交织，落在他沉静的侧脸上。

张湘走到他旁边的竹椅坐下，却没有立刻开口，只是低头，用粗糙的手指摩挲着那张银行卡。

沉默了几秒，她才抬起头，看向陶最，“小陶啊，这个，你拿着。”

她把那张银行卡递到陶最面前。

陶最的目光落在卡上，没有立刻去接，眼神里露出一丝询问。

“这里面，”张湘吸了口气，有一千万。”

张湘继续说道：“这是，阳阳的亲生父母，去年接走阳阳时，留下的。他们给的时候，我们两口子就懵了，一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我们不敢动，也从来没想过要动。这是阳阳的钱，我们给她留着，等她以后需要了，或者……嫁人了，就给她。”

她顿了顿，看着陶最，“虽然我们就是普通乡下人，家里条件不好，阳阳也不是我们亲生的，但自从她来到这个家，我们就把她当自己亲闺女一样，没差过半点。这钱，是她的底气，也是我们……我们做养父母的，能给她的一点念想。”

她的眼眶微微有些红了，但努力忍着：“现在，阳阳嫁给你了。你是个好孩子，阿姨看得出来，你对她是真心的。这钱，理应交给你们小两口。怎么用，你们自己商量。”

她再次把卡往前递了递，话语里带上了一丝恳求，“小陶啊，阿姨知道，你是有大本事的人，可能不看重这些。阳阳她，性子是烈了点，有时候倔，心里有话可能也不爱说，如果以后，她有什么做得不好的地方，或者耍小性子了，还请你多包容包容她，多让着她一点。这孩子，心里其实软得很……”

后面的话，张湘有些说不下去了。

夜风轻轻吹过，带来后院宋栀禾隐约的欢笑声和李子树的沙沙声。

陶最一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他看着张湘那双因劳作而粗糙、此刻却微微颤抖的手，看着她手里的银行卡。

半晌，他缓缓伸出手。

不是去接那张卡，而是轻轻覆在张湘握着卡的手上，将她的手连同那张卡，一起推了回去。

“阿姨，”他说：“这钱，是您和叔叔给阳阳的，您替她保管着，任何时候都合适。”

他目光望向后院传来笑声的方向，眼底深处掠过极柔和的微光，再转回来看向张湘时，郑重其事道：“阳阳现在是我的妻子，以后，无论她需要什么，想要什么，都会有我。”

“至于包容她、让着她……”陶最的嘴角轻微向上牵动了一下，“这您不用担心，她很好。”

他收回手，重新坐直身体。

张湘看着被推回来的银行卡，又看看眼前这个年轻男人平静却坚毅的脸，心头那点最后的担忧和忐忑，忽然就奇异地落了下去。

她慢慢握紧了手中的卡，没有再坚持，只是看着陶最，重重地点了点头，眼里有泪光闪烁，但这次，是全然放心的笑意。

“好，好……”她喃喃着，用围裙角飞快地擦了擦眼角，“阿姨信你。”

后院，宋栀禾捧着一把刚摘还带着绿叶的李子跑了回来，“妈，陶最，你们看，真的熟了好多，可甜了！”

张湘迅速将银行卡收回口袋，“是吗？快洗洗，给你爸和小陶也尝尝。”

陶最也转过头，看向跑得脸颊微红、眼眸亮晶晶的宋栀禾。

他伸出手，自然地接过了她递来的几颗李子。

“甜吗？”

宋栀禾期待地看着他。

陶最将一颗李子放入口中，清甜的汁水在舌尖化开。

他看着她，点了点头。

“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