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提升申请竞争力,乔念每周会抽一天去公共法律服务站,协助公益律师为受侵权家庭或个人提供初步咨询与援助渠道,并不时开设通俗易懂的“法律小课堂”。
在处理一名小男孩被父亲酒后反复家暴的案件时,唐律师察觉乔念有些心不在焉:“忙了一上午,饿晕啦?”
乔念不饿,是有心无力,一个六岁孩童,举目无亲,除了寄望于施暴者自我醒悟,在现有的法律框架下,没有第二条生路,唐律师甚至还为孩子爸爸的酒驾行为争取减轻处罚,他一旦被拘,孩子连吃饭都成问题。看着那个被打得眼神呆滞的孩子,她忽然觉得,爸爸也没那么糟了,他给了她稳定的经济保障,没让她流落街头,荒废学业……
这种对比让她感到一阵自我厌恶,却又无法遏制。
其实面对成年人的暴虐,乔念比大多数孩子更早熟,也更早学会抗争。
六岁那年,她就曾独自跑到派出所,对值班民警说:“爸爸打我,打得很重。”
一小时后爸爸赶到,和民警们谈笑自如。
“现在的孩子,自我意识都强。”民警语气里带着过来人的感慨,“不像我们那代人,一支衣架,一把鸡毛掸子,就换来一个完整童年,不都这么过来了?你这闺女性子倔,你又当爹又当妈,不容易。”继而规劝道,“还是以教育为主,能不动手就别动手,孩子大了,要面子,又是女孩子,出不了大岔子。”
不到十岁,她把前胸后背的伤痕露给爷爷看,爷爷气得和爸爸大吵一架,结果脑溢血被送医,爸爸带她一起去了医院,让她眼睁睁看着爷爷被推进急救室,并对她说:“你爷爷今天有个三长两短,你就是害死他的杀人凶手。”
自那以后,她再没向爷爷吐露过半句。
十二三岁,她悄悄录下爸爸打她的视频,但没有去找妇联或派出所,也没有传到网上,她承担不起玉石俱焚的代价,尤其那场大火,极有可能先吞噬的是爷爷,她是爸妈生的,却由爷爷亲手带大,爷爷对她宠爱有加,一句重话都不曾说过,代替爸爸延续了那份血脉中的温情,她感念亲情时,心底浮现的从来都是爷爷的身影。
为了爷爷,那些视频还是被她亲手删去。
因此,接到爷爷掉进窨井险些遇险的消息时,天都要塌了。
她在服务站做完实践,时间允许,会回学校继续上课,放学和江周一起回家,但那周江周和胡泉等六名同学组队,去西安参加“太空城设计大赛”了,家里有司机,但司机就像爸爸安插的眼线,总盯着她的一举一动,随时汇报,除非别无选择,不然她才不坐那人的车,就像那天突降大雨,她急着修改申请文书,就勉强妥协了。
但爷爷不清楚这些,只知道江周不在,没人陪她回家,就来学校接她了,发现她不在学校,又转去服务站,没走常规的大路,拐进了西祠路。服务站离学校四五公里,走西祠路能省一半路程,但不巧的是部分路段在施工,学校在维修启动时就多次发通知,而且那条路不临街,得从学校东侧门穿过一片少有人知的绿化带才能找到。若不是特意打听,很难发现这条路,可若是特意打听,就更蹊跷,难道爷爷问的,是同样不熟悉路况的人?
查清原委并不难,问问爷爷就一清二楚。
据爷爷回忆,确实是一位女学生指的路,但他一再强调:“也许她以为路修好了,或者一时疏忽,退一万步说,警示牌被雨水冲偏,这是谁也想不到的,别人做了好事,我们总不能反过来怪罪,再说我不是没事嘛。”
爷爷没事是命大,不等于别人没有包藏祸心,她想查个清楚。
指路的若是别人,乔念或许就自认倒霉了,可从学校监控画面中,认出那个热心指路人是窦静文时,就不能不阴谋论了,后续的画面还显示,窦静文和爷爷分开后,又转身追了几步,脸上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张望,像在确认爷爷是否中了招。
□□火拼还知道“祸不及家人”,她这么做是丧尽天良。
第二天出早操,乔念在走廊截住窦静文,一把扯住头发往墙上撞,窦静文反击,两人当即扭打在一起,沈好过来拉架,非但没能拦住,反被窦静文一脚踹中腹部,混乱中又挨了乔念误甩的一巴掌。尽管从班主任到校长都想尽量保全乔念,但这场架是在众目睽睽下发生的,全校通报批评是免不了的。
江周和队友踏上归途时,班级群早被这场风波刷屏,有朋友把现场视频发给了他。
胡泉看完视频点评:“意料之外,难道这就是人们常说的鬼也怕恶人?”
论体格和身高,窦静文都在乔念之上,两人竟打了五五开。
江周则持不同意见:“有人心孤意怯。”
当天下午,他在草帽坡见到了乔念,她在画画。
草帽坡就在车行后面,高度只有一百多米,顾名思义,形如草帽。除了冬季,三季常绿,车行周日歇业,江周就着爷爷在坡下河边钓鱼,乔念就在坡上写生、烧烤,或是系个吊床小憩。
升入高三后,她没了空闲,许久没碰画笔,此刻又重新拾起,对着画板涂抹,画的是《少女的祈祷》中的女主角,抽象派画法,真容未显,只有远景里一抹刺目的红影。
“别为她说话,一个字都不许。”听见他的脚步声,她头也不抬地说。
“小时候爷爷送我去学散打,让你一起,你偏不肯,后悔了吧?”江周在旁边坐下,看到她右颊上的两道血痕,“你还是要多打打球,步伐会更灵活。”
初到河清街时,他常被周围的孩子揍得鼻青脸肿,学了四五年散打,成了制霸一方的孩子王,乔念自然不用学,孩子们虽小,却个个心明眼亮,知道乔民生每次带女儿回来都会挨家派礼,没人敢动这位大小姐一根指头。
“叔叔过几天回来,你打算怎么办?”打架风波会过去,通报批评是过场,可她是乔民生的女儿,这事就严重了,江周为她想办法,“就说爷爷需要人照顾,暂住车行吧。”
“躲得过初一,躲得过十五?我能永远不回家?”她眼神一厉,“迟早能。”又用画笔涂着色,“就挨揍呗。”其实自□□事件后,爸爸或许意识到下手太重,这几年除了她去漫展并迎合别人拍照,被他知道后踹了几脚,其他时候没再动过手,“恋爱结婚都有七年之痒,他可能也腻了。”
江周低头揪着地上的草茎,他不这么认为,但说不好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