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季来临，连绵的阴雨稀稀拉拉下个不停，天空终日灰蒙蒙的，见不到一点艳阳高照的样子。便利店门口的塑料招牌被雨打得噼啪响，空气里全是潮湿的味道，衣服晾三天都干不透，被子摸起来永远潮乎乎的。

祝喜安站在收银台后面，盯着墙上那台小电视机，画面里，一个穿着正装的主持人正在播报新闻：

“本台消息，京赫集团今日正式宣告破产。该集团曾是我市商业领域的重要企业之一，经营范围涵盖军火贸易、矿产开发、跨境物流等多个领域。

由于资金链断裂、多方债务违约，法院已正式受理其破产申请。据悉，集团法人代表戚连赫名下所有不动产均已进入抵押程序，其个人资产也已全部冻结……”

祝喜安盯着那几行字幕，手里的扫码枪悬在半空，半天没动。排队结账的顾客催促一声，他才回过神来，赶紧把东西扫完，收钱，找零，说“欢迎下次光临”。

等人走了，他又抬起头，电视里已经换了一条新闻。

“……赞米布维大陆遭遇百年一遇特大洪灾。连续一周的暴雨导致多条河流决堤，大片矿区被淹，至少三十个定居点失联。据初步统计，已有超过两百人遇难，数千人失去家园。

由于当地基础设施薄弱，救援工作进展缓慢。这是赞米布维大陆有气象记录以来遭遇的最严重洪灾……”

画面切换到现场，浑浊的洪水漫过低矮的建筑，只露出一个个屋顶。有人在屋顶上挥手，有人抱着树干，有尸体泡在水里，肿胀得看不清面目。

祝喜安的手攥紧了，赞米布维。

他留在这个世界，信誓旦旦地说要拯救什么，要负责什么。可现在，他眼睁睁看着这些天灾人祸，他能做什么？

他就和这里无数普通人一样，即使认识了解这个世界，却无法在没有资源的情况下动摇分毫。

还有，戚连赫在赞米布维，或许他离发生洪灾的地方很远，或许他就在洪灾中心，成了受害者其中之一。

这种无力感像一双手，一层层拨开他藏在英雄主义下的笨拙。

晚上十点半，祝喜安下班了。便利店离他租的房子不远，走路十几分钟。这条路他走了一个多月，闭着眼都能走回去，不知不觉间走出来大半。

这会儿的雨不大，但密，细细地打在脸上，凉丝丝的。他手插在工作服的口袋里，搓捻着口袋里的纸团，低着头一步一步走。

远处，有一个人影，黑漆漆的，他撑着一把伞，雨珠像碎银子一样摔落在伞面上，又滴滴答答落在地上，在那人脚边的小水坑里闪啊闪。

祝喜安盯着那个人影，像被吸去了魂魄一样，他的脚步开始加快、更快，小跑，狂奔。

水花从他鞋底溅开，一朵接一朵，它们折射着灯箱上的光亮，像绽放在地平线上的花火。啪嗒啪嗒的脚步声越来越密，越来越响，在淅淅沥沥的雨夜里炸成一串急促的鼓点。

“戚连赫！！”

伞边转动了半圈。那些摔碎的银子在旋转中串成一面晶莹的珠帘，遮住人的视线只有一瞬。而后齐齐落下，露出伞下那张脸。

他握伞的手紧了紧，正要往前迈步，去迎接那个呼唤他的人。

下一秒，那人已经飞扑到他身边。于是他只好在对方落地之前，伸手把他稳稳接在怀里。

祝喜安喘着气，抬起头。那张脸就在他面前，瘦了，黑了，头发是粗糙没有打理过的，但活着的。

活的。

“你回来了？”祝喜安努力保持镇定，却不可控地破音了。

戚连赫看着他，他抬起一只手，轻轻碰了碰祝喜安眼角的发梢，又凉又湿。

“头发遮住眼睛，看不见我了？”

祝喜安的眼睛被喂了柠檬，酸得直往外吐水，“赞米布维发洪水了，”他说，声音是抖的，“新闻上说死了好多人。我给你打电话，一直打不通。程临说你没联系他，他不知道你的情况，我也是，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没事。”戚连赫打断他，声音很轻，“我离洪灾区还有一段距离。就是附近的几个通讯塔被冲垮，不只是手机，通讯器也失灵了。”

祝喜安用求证的眼神看着他。“真的？”

“真的。”

祝喜安吸了吸鼻子。然后他忽然想起什么，一把抓住戚连赫的胳膊，把袖子撸上去翻来覆去地看。

“那你呢？你有没有受伤？那边的暴乱你碰上了吗？你。”

他的手忽然被握住。戚连赫握住他的右手，翻过来，掌心朝上。路灯的光照下来，照在那道已经愈合的伤口上。

只剩一小块疤了。粉红色的，硬硬的，那里的皮肤皱成一团，变成一块没有纹路的凸起，

戚连赫的拇指轻轻按在那道疤的周围，“干嘛急着把地图销毁呢，还疼吗。”

祝喜安愣了一下，然后把手抽回来，在他眼前晃了晃。

“没事儿，早好了。就是那时候，他们来收房子，我一着急不小心划了一下。总不能留给那帮孙子吧。我给你画的地图，天底下独一份，凭什么给他们看。”

“你做的很好，以后要注意保护好自己。”他伸出手，把祝喜安拉进怀里，很紧，像是两块要糅合在一起的土胚。

祝喜安拍拍他的背，放纵了他半分钟，然后从他怀里挣出来，“走走走，上楼。你身上都湿了，赶紧换衣服。”

他拽着戚连赫往楼里跑，单元门，楼梯，四楼，他掏出钥匙开门，把戚连赫推进去，然后关上门。

房间里很暗。他摸索着打开灯，暖黄色的光像飘落的鹅绒一样瞬间填满这个小空间。

戚连赫站在那里，整个人显得很突兀。他的个子站在这个吊顶两米多点的房间里，像一棵大树被塞进了花盆，头都快顶到天花板了。

祝喜安看着他那副样子，有点想笑。“别看了，就这条件。我这是单身公寓，厨房卫浴都有，还不错，不过卧室只有一间，不比你的大别墅，晚上我们得挤一个屋。”

“好啊。”

“你先去洗澡，衣服脱下来我给你晾着。”

戚连赫点点头，弯腰进了更为狭小的卫生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