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屋藏娇当然是不可能的。
来自深海的人鱼天性向往自由,在广袤无垠的海底无拘无束惯了,怎么会允许自己被困在高楼里,一辈子当个与世隔绝的长发公主。苏仟眠不是看不出于皖对窗外种种的好奇,也非常明白,待到于皖能够完全自如地行走、能够奔跑,等他学会使用各种便利的交通工具后,定然会选择去探索更大的世界。
同时,自然界那条弱肉强食的食物链也让他本能地对陌生的一切抱有戒备。一旦出门,于皖必不可少地接触形形色色的人,社交圈里不可能永远只有他苏仟眠一个——哪怕苏仟眠很希望这样,但他的理智告诫他,不能这么做。
囚禁在笼里的金丝雀不会唱一辈子的歌,反而会从咽喉里涌出鲜血,生命随着羽毛凋零,最终永远地离去。
在于皖抗拒去医院,甚至苏仟眠承诺将医生请到家里也执意不肯后,苏仟眠猛然意识到,该让于皖多见一点人了。
要让他消除一些防备,为他更远的以后做准备。
苏仟眠思索好几天,打算先斩后奏。若他提前和于皖商量,于皖肯定不愿,所以他必须先做下决定,然后再告知于皖。
蔡阿姨名为蔡利,今年四十七岁,高个子大眼睛,头发一缕不留地全梳在脑后,人如其名的利索。她帮苏仟眠打扫公寓快三年了,干活认真,为人本分,不该问的不问,不该动的更是碰都不碰,这也是苏仟眠最终长期选择她的原因。
“苏先生早。”周六上午九点整,蔡利带着工具包上门,一如既往地向苏仟眠打招呼。
苏仟眠和于皖刚吃过早饭,一同坐在沙发上。于皖靠在苏仟眠的肩上,目光落在膝上的书页里,一手攥着裙摆,指尖捏着书角,十几分钟不翻一页。
昨晚听到消息后,于皖第一反应是问苏仟眠,能不能别让她来。他说不清原因,可能是害怕,可能是还没准备好,又或许是要面对一个完全陌生的人而产生出各种不自在,心生抵触。明明曾经在海里时,他会把头探出海面去看船上的游人,这会却不知为何,不太能接受了。
苏仟眠和于皖解释,之前公寓一直是每周彻底打扫一次,但从他来开始,足足有一个月没清扫过,积攒太多灰,靠小饼完全不行。苏仟眠还告诉他,蔡阿姨人很好,那些护发素洗发水都是她帮忙买的,到了你和她点个头就行,别的什么都不用做,她干她的活,你看你的书,互不打扰。
于皖把平板上那句“能不能别让她来”一个字一个字删掉,改成“知道了”。
话是如此,入夜,于皖迎来了上岸后的第一次失眠。一想到明天将有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人要来家里,来他视作领地的地方,他便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苏仟眠陪着他,有点后悔。他拉着于皖的手,从背后紧紧地抱住他安抚,说别怕。
“别怕。”
又一次听见苏仟眠在耳边的低语,于皖紧绷的脊背稍稍松了些。他直起身,扭头朝玄关看去,刚巧和换好鞋套的蔡利对上视线。于皖的基本情况苏仟眠事先交代过,蔡利看了眼坐在沙发上穿着真丝衬衫和半裙的人,目光未有任何多余一秒的停留。她朝他露出个温和的笑,主动说道:“早,于先生。”
于皖愣了下,旋即点头回应,赶紧从茶几上拿来平板,在上面打出个大大的两个字想给蔡利看,反倒把屏幕扣在了胸前。他手指有点抖,慌忙调整一番,不顾磁吸外壳展开,总算将“你好”表达出去。
“他有点紧张。”苏仟眠帮忙解释道,“早饭都没吃几口。”
蔡利急忙摆手:“不用不用,千万别紧张,你们忙你们的,我干完活就走。”
于皖歪身放下平板,眼睛却一直盯着蔡利卷成大波浪的头发看。他从没见过这样弯弯曲曲的头发,眼里流露出好奇。蔡利注意到他的视线,抬手摸了摸,笑道:“这个啊,烫的。”
“烫?”于皖不解地看向苏仟眠。
苏仟眠道:“就是用工具把头发卷起来,通过加热烫出卷,我也不太懂,没试过。”
“可千万别试。”蔡利走到半道,停下阻止,“我年轻那会臭美,什么红的紫的,潮流的颜色全染过一遍,今天烫了明天拉直,生生把头发折腾坏了,现在跟枯草一样,一扯就断,用一堆护发的东西也救不回来。于先生头发好,又黑又亮,绸子似的,千万别学我瞎折腾,捯饬半天,发现还是原原本本的最好看。”
蔡利说完,转身去厨房开始清理。苏仟眠则看着于皖,伸手去摸他的后背,低声问道:“现在还害怕吗?”
于皖转动眼珠,慢慢地点了下头,又摇摇头。他依然害怕,只不过比最初减轻很多很多。
“稍微安心一些了吧。”得到于皖肯定的回复,苏仟眠抬头看了眼表,“九点四十我有个线上会议,去书房开,你是想在外面待着,还是打算回卧室?”
于皖听着厨房里传来的水声,想了想,打字:“在外面。”
“好。”苏仟眠应道。于皖终于肯卸下部分防备,估计因为蔡利说的一番关于头发的话,还产生了点兴趣。苏仟眠尊重于皖的选择。于皖愿意尝试和蔡利相处是好事,毕竟今后蔡利工作日还要来做清洁,于皖少不得要和她独处。
于皖趁苏仟眠没走,问:“今天不是周末吗?你说过,周末不上班。”
“理论上是这样,但没办法,有时候临时出事,不可避免地要加班。放心,不会很久,一个半小时左右,差不多十一点结束,不耽误做午饭。”苏仟眠说。
于皖了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