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虞没有开口向霍利斯索要C楼的破烂。
作为载誉归来的人,按道理是可以提一些稀奇古怪要求的——兰花街道学校的荣誉校友回校演讲,就带走了自己年少时使用过的床板。
但是迟虞没有那样做。
倒是霍利斯再三揣度地开口问:“真的不用带点东西回去做纪念吗?如果想带的话,千万不要感到难以开口。”
迟虞说:“最重要的记忆都已经留在心里了。”
“那我们去合张影吧,我留作纪念。”霍利斯呵呵一笑,带着他们往院长室走,“时间过得真快,竟然已经要九点了。如果是我还没有登记解散家庭的时候,在这个钟点回家,肯定要被伴侣骂。噢,院长室有面奖状墙,特别适合当背景,我们就去那里拍。”
他的热情像光明星区质量较差的晚风,无孔不入地往人身上贴,谈不上寒冷袭人或气味难闻,但你总隐约觉得里面含有伤身之物。
“笑一笑!”负责捧花的工作人员赶过来帮忙拍照。
霍利斯笑得亲切又得体。
迟虞避开霍利斯拍肩摸头的慈祥动作,余光瞥见恶鬼站在不远处,正意味不明地盯着她——这只鬼自称心理有缺而不愿入镜,幸而他也没什么名气,霍利斯并无所谓他来不来。
一连拍了十几张,霍利斯才心满意足地喊停。
“你们发星网的话,可以关联一下花田孤儿院的官方账号。”他说,“我也会转发的。难得有这样的好事,可以让更多人看看我们花田孤儿院走出去的优秀孩子……加个通讯?我把捐赠链接发给你。是联盟的官方捐赠平台,每一笔去向都有登记,不是什么诈骗的。”
迟虞把照片发了出去——附带几款周边链接。纯粹的捐赠只能获得一份电子感谢信,但公益挂件与玩偶可以携带作装饰、摆放以迎客,实用很多。
她的社交平台不算冷清,偶尔发送学校布置的宣传任务,会有很多因校园活动而添加的校友在留言区吸好运。迟虞极少浏览他们的发言,这一次,却一直等到杰瑞的点赞跳出来,才把视线从显示屏上挪开。
她关闭了投影屏。
光明星区的共享环游车比晨昏星老旧很多,车内没有亮堂的灯光,所以照得设施不太洁净的样子。听着耳后的污言秽语,在站立区透窗向外望,能看见街边许多亮着艳色光影的店铺,灯管组成“喝酒赌牌”“击球”“猛男陪玩”之类的词汇。路灯隔很远才有一盏,圈出昏黄的一小片地方,那地方里有几个流浪汉蜷缩着,看不清是睡着了还是在发呆。
光明星区为什么会有流浪汉?应该只是长得像流浪汉的人吧。联盟里不思进取的流浪汉都被扔到无益星统一管理了。
“下车或再投币!”车辆停稳,司机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
钻石导航显示,D9街道方圆几十里最好的旅馆,名字叫做“狒狒”。
旋转门将他们送进去,配合着“滴滴滴”的来客提示音,坐在前台的瘦削男人便懒洋洋地抬起眼皮,扫了他们一轮。
“住店?”他站起身,把登记簿甩到台面上,亮出自己的个人终端显示屏。
付款页面上方,有他的个人信息——26岁的光明星区居民,姓名李德才,职业栏写着【D9街道管道修理工】。
迟虞的视线停在那里。
“兼职,帮家里人看店。”李德才补充,“你们才来光明星区吧?刚离开晨昏星、没接触过社会的人,就爱在这种莫名其妙的地方谨慎。”
“两间房。”迟虞说。
李德才的目光在她和恶鬼之间转了一圈,脸上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一间房呗?我们这里的房间舒服,床够大,东西也多!”
迟虞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好好好。”李德才故作无奈状,“二位尊贵的顾客,很遗憾,你们来得太晚了。现在已经没有多余的房间了,你们只能住~一~间~了~哦~”
“你有病?”迟虞问。
李德才嘿嘿笑了两声,腔调黏黏腻腻:“年轻人,我懂你们。别不好意思。你就顺着楼梯一路走上去,多少街边看对眼就搭着伙过来的?你们真是没见过世面吧!要不要我给科普科普?会做吗?学校教的东西没意思!”
“不会做生意,就不要出来开店了。”迟虞伸出手,停顿了一秒,去点击付款页面旁边的举报键。
“喂!”李德才连忙收起页面,撇撇嘴,“两间就两间,会不会好好说话呀?动不动就举报别人,什么风气?”
他从抽屉里摸出两张薄薄的智能门卡,往台面上一扔,又摆出一个标识为【D9街道狒狒旅馆】的收款页面,没好气道:“押一付一,收您360星币。房间给您安排在3楼,305和307,远离楼梯很安静。你们自己上去吧……小年轻,脾气这么大,迟早被社会教育!”
迟虞拿起门卡,转身就走。恶鬼跟在她身后,回头看了一眼。李德才嘟囔着脏话,正准备低头继续刷星网,忽然打了个哆嗦,感觉脖颈后面连着后脑勺的神经突发剧痛!
“哎哟!”他嚷嚷,扶住桌角歪起头,“坐得太急了!抽筋了!”
楼道很窄,楼梯踩起来吱吱呀呀的。三楼的房间不隔音,迟虞能听见301有人在学狗叫,302有人在唱歌——她没听过什么歌,所以没能识别出正确的音调和词句。303与304都住着两个人,一边在吵架,很没素质地释放着音量;另一边在看星网近期流行的综艺节目,笑得很大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