噩梦星期三,能在回南天里保持激情的,只有考完最后一门课的学生。
校门口正对主街,左临医院右接公园。面无表情的上班族骑着电驴路过,运动型老者穿着短袖遛狗,门卫关闭伸缩门,徒留一群无目的地的少年人茫然相顾。
“我们要傻站在原地等到六点么?”赵柏凯双手抱头,“意外是昨晚发生的,提前两天放假的通知是凌晨出的,罪犯都被审问完放回来准备教化了,校车还在等待规定发车时间。”
钱澄把书包甩到石墩边:“难道你想徒步八十公里回住宅区?还是打算借走路人的通行卡,溜进公园被警卫打?抱怨无法解决的事情,就少说几句吧。”
没被书包遮住的摄像头闪烁几秒,在评估结束后旋转而去,放过两位略有不满但懂得合理宣泄的正能量青少年。
赵柏凯浑然不觉,兀自仰天长叹:“如果我也是真理之野预备生就好了。作为晨昏星唯一一类能合法驾驶机动车的未成年人,我一定会载着同班同学一起离校的!”
钱澄没好气地翻白眼:“想要别人顺路搭你回家,直接去问行不行?在这里酸不拉几地喊,简直丢人现眼。”
赵柏凯受不得激,当即大喊:“迟同学,好巧!你听说了吗?我们能提前放假,还得感谢一个16级的神经病!昨晚,那人实体畅游观赏喷泉,溺水昏迷的同时一不小心踢烂了六面神女像,惊动了半个分区的警卫!”
沿街栽种的玉兰略抽新芽,绿叶映白花,颇有氛围感。迟虞站在树下,背靠半片粉红色的人造晚霞,循声望过来时神情疑惑。
赵柏凯忽然感到尴尬:“我的意思是……可不可以载我们一起走,顺路八卦一下?住宅区太远了,在这儿等校车又好没意思。”
钱澄加以补充:“我掌握着一手消息,绝对劲爆,你肯定想不到!有晨昏星未成年人保护法在,除我以外,你不会有第二个获知八卦的渠道啦。”
迟虞裹好围巾,很客气地笑笑:“六面神女像遭到破坏,兰花街道被暂时列为一级警戒区,非官方车辆限行。我的一座车被智能管家开到杏花街道维修了,我正准备步行过去接收。”
闻言,赵、钱二人顿感失望。
赵柏凯压低声音:“智能管家协作的一座车……那得是多少年前的老古董?她作为真理之野预备生,不是有高额奖金与住行补贴么?”
钱澄看着迟虞离开的背影:“孤儿院出身,过得不容易吧。勤俭节约是当今时代难得的美德,我们也要多加学习才是。”
“孤儿?看不太出来。”赵柏凯努力回忆,奈何他与迟虞之间实在少有交往,思来想去,只有对方凭窗苦读、不为外物所扰的形象铭刻于心。
钱澄拎起书包:“当代教育技术迅猛发展,校园生活丰富多彩,更有街道补助、心理辅导为二十五岁以下尚未考离晨昏星的学生兜底。不是急于改变现状、出人头地,谁愿意埋头书册?不如多玩几年,吃满晨昏星的福利再走。”
话至结尾,钱澄扬了扬下巴。
赵柏凯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只见一辆外装奢华的九座车飞驰而来。驾驶位的车窗缓缓摇落,露出薇拉色彩缤纷的面孔:“要回住宅区吗?我载你们一程!”
作为晨昏星最受欢迎的街道服务者,薇拉的九座车从来不会只载一个人。钱澄与赵柏凯占据最后两个座位,一如往常参与热聊。
“今年的街道福利又下降了。击退星际海盗的通稿在星网铺天盖地,真打到个人终端的钱却越来越少。联盟到底有什么难关,要与我们共度这么久?”
“《超级星播报》说:这是实现平衡前的合理阵痛期。我倒觉得,是‘春生’的后遗症,让很多人疯癫了!昨天那个踩踏六面神女像的人,不就是用这个理由离开监管所的么?说是什么芯片植入太久,对自由意志造成了不可避免的伤害,以致做出不受控制的行为……”
九座车飞驰而过,穿越兰花街道两侧连片灯火通明的办公大楼。能在这颗专门抚育孩童、颐养老者的人造星球长久工作的青年们,不仅要有优秀的履历,还要有深远的理想、高贵的品德、耐活的身体与强悍的精神。
作为个中翘楚,今天是维兰·艾达工作两年以来首次早退。她坐在休闲区地理位置最高的咖啡厅露台,偏头向外看时,正巧看见巨幕广告里女歌星甜美的笑颜。
“真是令人难以置信,池曼曾经是你法律意义上的姐姐。”维兰收回目光,“那户退养你们的家庭,获知你们现在的成就,应该会把肠子悔青吧?”
迟虞笑笑:“基因编码不同、孕养仓不同,如果不是第一代人工智能管理者‘春生’制定的荒唐法规,我与池曼不会有这样紧密的联系。你说,这么一个极力模拟人类情感的机器,害得联盟百年以来秩序混乱、伦理尽丧,倒是没有波及到我。”
再如何天资聪慧的孩子,生长在晨昏星这样美好和平的环境里,也会理不清自己对生活与权力的真实态度——维兰这样想。
她搅动面前的咖啡,将那坨向日葵拉花划得破破烂烂:“不把自己的失意迁怒于一个与人共治的人工智能体……比起至今仍在向‘春生’推锅的议员同事们,晨昏星的孩子真是懂事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