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告诉谁？”冯尚书眉目寒冷，“你要亲手害死你的亲生父母吗？”

冯云书推门的手一顿，脚步也滞住。

冯尚书见奏效，继续上前。

一步又一步，竟与外面的雷声融合，银白的闪光一横一斜落到脚边，依稀看得见外面的大雨，细小的短线贯满整个庭院，不留一丝缝隙。

“一个家族，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需要为父提醒你吗？”

“你们这是……”

冯云书说不出来了，清泪一滴一滴竟生生淋湿了锦靴。

“你现在所谓的好友，如果没有为父当初处心为你筹谋，打点了宫内外一切有关伴读事宜的官员，你以为你能被皇上选中，成功成为公主的伴读？”

“云书，为父为你做了太多，现在该是你回报我的时候了。”

“你的两位兄长，蠢笨无知，唯有你，才华横溢、足智多谋。夫子说，你不该拘泥于深闺，所以为父才想到你了，为你谋划一条可以施展才华的路。”

“你还有什么不满？”

冯云书没说话，她的脑子很空。恍似从前那个和善面孔，会对她说要忠君爱国的冯尚书，彻底在崩塌在记忆里。

她最终跑出了屋子，冯尚书没拦她。

因为他知道，她会想通的。

“砰”一声，盒子落地，冯云书的思绪也收拢。

她手里握着药丸，是她从袁老那得来的，起初袁老告诉她，这枚药丸不能同其他补品一同使用，否则会成为一味剧毒。

手上这枚，正是她寻了人重新研制。她毫不犹豫吞了下去，意识顷刻模糊起来。

冯云书扶着墙，半跪在石阶，坚硬的石子磕在她的膝盖上，着实疼痛。

她想过，倘若战胜，她会求凌江留下江媣和柳长青，她会用尽一生去保住他们。

倘若战败，就如此刻，服毒自尽，绝不让他们难做。

毒慢慢顺着腹部发至胸腔，喘不上气。

头顶的暗道还是黑的，只是外面的厮杀声没有了。隐约听见几句声响，好似是……

竺屏城败了，宣朝败了。

“噗……”她吐出黑血，手缓缓地失去了力气。

她倒下了，此后与万物共沉沦。

终究是如同数年前的雨夜，周身唯有无尽的漆黑。

那时，她没能走出雨夜；如今，她同样走不出暗道。

……

接下来的五日，路璟淮带兵将竺屏城其余冰氏势力一同剿灭，同时在凌府城主书房的暗门后发觉一间密室。

通往密室的道路一眼看不到尽头，石墙挂着一盏盏掉漆古桐马灯，里面的火芯跳得微弱、渺茫，微风轻轻一摇，一溜烟吹灭了大半。

密室深处有几间牢房，遍地是虫蚁，浑然发着一股恶臭味。路璟淮朝里扫视一遍，蓦然发现了一道身影，正蜷缩在草荐，一动也不动。

准确来说，光看服饰应该是个富贵出身的少爷。

路璟淮如雷劈站在原地，一个近乎不可能的念头直击大脑，渐渐打碎。

他快步上前查看，那道身影背对他，是个爱穿橙色衣裳的朗朗少年。

他一向爱惜的衣裳，此刻被数十只蚁虫啃食，任由它们在长身肆意蠕动。

路璟淮的手有些颤抖，翻过他正对坑坑洼洼的灰墙的侧身，一张熟悉至极的面孔，毫无预兆般蓦然出现在他面前。

是叶沅深。

叶沅深释然阖眸，从始至终未置一词。路璟淮不死心按住他的脉搏……

一秒、两秒……毫无动静。

叶沅深牺牲了。

怪不得再也没收到他的回信；怪不得派出的暗卫一个又一个接连找不到。

原来他在这里，原来孟宥初的出现不是意外。

路璟淮深深闭眼，一向明朗的嗓音低沉许多，全然没有平日的影子。

“抱歉，做兄弟的来晚了。”

竺屏城一事解决，回京提上日程。

在回京的途中，路珺淮所在的长阳关在听说凌江惨败后，韵朝士气大涨，而竺屏城军心涣散。没过几日，接连崩溃，节节战败。

于成章十八年九月十五日，宣布投降。

是以，这场长达六十年的王侯夺权、外族侵扰，接连三代人努力的战争终于落幕。

此后千年，世间亦不会再有如此纷争。

普天下黎民百姓，终获一个太平盛世。

**

江媣和路璟淮回京这日，一贯横穿京城的长风奇迹般没再呼啸，而是静静地接待他们而归。

他们二人与路珺淮、柳长青和袁老于同一时候抵达京城。

浩浩荡荡的队伍行过条条大街，街的两边全是欢呼雀跃的百姓。穿插着孩童们嬉笑打闹的笑声，一副喜气洋洋之派。

队伍行至宫门口，两辆马车陆续停下。

江媣下马车时，恰好与柳长青错落复杂的视线对上，转而他扯起一抹牵强、苍白的笑。

他也得知了冯云书的死讯。

他张唇哑声：“辛苦了。”

一大早站在宫门口的牧则清遥遥见着此景，似是嗅到了即将凝滞的氛围，连忙朝他们喊道。

“走走走，宫里备了宴，就等你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