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神使都意识到这点。
一位先知痛苦诘问:“他是不是一开始就知道?他尊崇的命运就这么对他?那我还做什么通晓命运的先知?”
属于满月的先知也奔赴往生了,月三相中最明亮的满月在冥河尽头坠下,地下之地更为黯淡。
后来,又离开了两位圣使。
他们都是为了冥王才留在这里,现在选择离开,是情理之中。
最后,属于冥月的先知向莉莉丝告别。
她说:“由它去吧。”
没有人分灵,没有人告命,灵魂来到忘河忘却一切,再由冥河水送去往生。只有冥河源源不断地流淌,维持着基本的运作,一如往昔。
这就够了。
即使没有新的灵魂配方在人世中焕发新的光彩,往后每个人在生生世世中,只有大同小异的人生。
如同循环。
时间是循环,历史是循环,命运是循环。
唯一的变数,为何如此轻易就离开?
为何舍得离开?
莉莉丝迷茫地问:“由它去吗?”
这就够了吗?那她们这上千上万年的努力都算什么呢?算一场规模庞大意义非凡的生物实验,终于到了封存的境地?
“太久了,太累了。”冥月说,“新月,你不累吗?”
此时,距离冥王离开死生境,已过一千二百余年。
莉莉丝疲惫地闭上眼:“我知道了,你去吧。”
……
夜使殒命的第三百年,莉莉丝筹备完一切,跳下忘河。
下坠的过程很快,又很慢,慢得让她回忆了万年时光。
在她的回忆里,裴阑总是很少展露笑颜,也鲜有情绪波动,以至于她看不懂他究竟处在什么情绪,那张面无表情的脸究竟想表达什么,也就想象不到他预见到了什么未来。
她祈求着。
“死境,死境,勿要碾碎我的灵魂。让我这旧时代的遗物以最完整的姿态,在下辈子、下下辈子,再遇见裴阑,再与他共事。”
……让一切能够继续,以免支离破碎地遗落在无人回望的过去。
忘河水淹没了她,冥河只剩下寂静。
死生境准许了最后一位管理者的愿望,赠予她完整的往生。
至此,死生境的监控者——月三相,全部落下。死生境封存,冥河沉入更深的地底,机械地持续着它掌管轮回的职责。
“死生境……”裴阑呼出一口浊气,从彻底消散的时空流中,拾出生境的碎片。
是生境,是圣山乐园,是不愿轮回者停留之地,却不是他想要的那块。
死生境最大的那一块,不在这里。
那会在哪里?没有世界树的生机压制,死生境只会溢散死意。
根系延展至视野尽头,扎进诺曼最大的荒原。
赫迩,传说中的死地,也是死生境早期的投放位置。裴阑曾在世界树下呼唤死生境,让它受感召来此,与世界树的树根合体。
“去赫迩。”裴阑低声说。
赫迩从地理位置上看,在世界树的南边,这片荒原的更南边,就是天墟。三个地点,一条直线。
赶路时,裴阑的脸色有些沉,就连柯戎也能觉察出几丝头绪。
死生境是裴阑的所有物,在一定程度上同他有着联系。
会不会……在旧历的末年,死境曾迫切地想要见它的主人,迫切地想靠近那座困囿其主的高山。可它拖带的事物太多,赶路的速度太慢,慢到主人的气息减弱直至消失,主人的灵力流散向整个世界。
所有物失去了寻主的方向感。
无处可依,无人听见它的嗡嗡悲鸣。
——要去天墟,去天墟才能找到他。
一道轻细而孤独的声音倏地在柯戎耳边炸响。失落又决绝的语调,在这条死生境曾移动过的路上出现,让人不得不多想。何况这声音太渺远,不像属于现世,反倒像是“时间”将过去的执念带到他面前。
柯戎看着裴阑,问:“你听见了吗?”
裴阑缓缓抬头:“……听见什么?”
他只感觉到满身没有来由的难过,分不清哪些属于他自身,哪些来自与世界的共感。
柯戎张了张嘴,决定实话实说。
“有人在找你。”
有人曾经在找你,有人一直在找你,他们都很想念你。
“我……让他们担心了。”
裴阑的自负不允许他多言,结果就是令在乎他的人茫然失措。
而柯戎能做的只有安慰,他给出一只温暖的手掌,给出一个有力的怀抱。
“都过去了,还能挽回。以后的路都有我在,重建的工作有我陪在你身边,你不会是孤身一人。”
他注视着裴阑黝黑湿润的眼睛,轻而温柔地摘下裴阑的眼镜:“觉得累的话,就不要看了。”
裴阑一怔,眼前蒙上一片黑影,是柯戎的唇。
拥有很多很多眼睛的怪物亲吻他,对他说。
“亲爱的,我来做你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