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属下当时也甚为疑惑。四皇子素来性子与贤妃相仿，怎会与刑部尚书李昭有所往来？”

“贤妃？”古钏宸唇角掠过一丝淡薄的弧度，“这宫里礼佛信佛的，有几个是真慈悲？怕是蛇蝎心肠，拿佛祖做遮掩罢了。四皇子昨日随太子一道出宫，明面上是想来看看燕星隅，背地里倒是寻着机会抽身去了醉春风。”

他顿了顿，抬眸看向墨影：“后来可还看见什么？”

“属下看见刑部尚书出来之后，手中多了个檀木匣子。”

“看清匣子里是什么了吗？”

“隔得太远，看不真切。但刑部尚书将那匣子抱的很紧，亲自捧上车，未曾假手于人。”

“年关将近，京都往来人员繁杂，”古钏宸边说边写奏折，“该加强出入京的审查了。四皇子昨日与太子分道扬镳之后，应当还做了别的事。”

笔锋一顿，他抬眼看墨影：“你接着盯紧李昭。寻机会去他房里探一探那匣子，务必保全自身。”

“是。主上放心。”墨影领命，无声退下。

古钏宸搁下笔，望着烛火出神。

目前形势逐渐分明，刑部尚书李昭和四皇子燕正轩是一伙的，那桩牵连七位三品大员的“贪渎枉法案”，背后必有燕正轩的授意。

他原盯着太子，觉得太子嫌疑最大。如今看来，有人胃口更大。

燕正轩需要那么多钱干什么？

他想招兵买马，还是收购火药？

无论前者还是后者，形势似乎都不容乐观。

太子那边尚未明朗，燕正轩牵涉其中，扮演的角色也至今成谜。

正想得出神，书房门被叩响。

“进来。”

门推开，是燕星隅。他站在门槛外，身后是已经扫尽的积雪。

少年身上沾着些许寒气，脸被冻得微微发红，低垂着眼帘，规矩得很。

“相爷，已经清理干净了。”

古钏宸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小孩确实能干。

但念头只是一闪。他蹙了蹙眉，开口道：“去挑水。城西十里外那口井，去挑满一缸。”

燕星隅乖乖应声去了。

古钏宸看着那道单薄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片刻后，起身踱到院中。

地面确实清扫得很用心。积雪难以彻底除尽，燕星隅应当是找郝管家要了盐，细细撒过一遍，加速余雪融化。

“相爷。”

古钏宸回头，见郝管家匆匆赶来，面上带着几分急切：“相爷，苏公公来了。”

古钏宸眉梢微挑，随郝管家往前厅去。

“相爷。”苏公公行礼。

“苏公公，怎么来了？”古钏宸在主位落座，面上不辨喜怒。

苏公公一笑，从袖中取出拜帖：“陛下瞧着最近天气不错，打算正月十五去郊外狩猎，要咱家来邀请相爷一同前往。”

“哦？陛下好兴致。”古钏宸接过拜帖，扫了一眼，“敢问都有谁随行？”

“此次狩猎的都是朝中大臣和几位皇子。皇上还说，几日不见六殿下，想念得紧，要相爷到时候带着六殿下一道过去。”

古钏宸唇角微勾，笑意却未达眼底：“本相会的。劳烦苏公公亲自跑这一趟。”

“不敢不敢。”苏公公又寒暄了几句，便带着人告辞了。

等一行人走远，古钏宸终于撑不住了。他身形微微一晃，郝管家眼疾手快扶住他，满脸焦急：“相爷！”

“无妨。”古钏宸的声音低下去，面色白得吓人。

郝管家不由分说，搀着他回了卧房。

*

古钏宸再次醒来时，房中一片昏暗。

他缓了片刻，撑着身子打算坐起来。便在这时，烛火被点亮。

昏黄的光晕散开，他看见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是燕星隅。

不知在这里坐了多久，少年就守在床边，见他醒来，眼睛亮了亮，却什么也没说。

古钏宸怔了一瞬，随即察觉不对，自己不是让他去挑水了吗？怎么到自己房里来了？

“你什么时候来的？”声音沉下去，带着几分质问。

燕星隅老老实实答道：“回相爷，我挑完水回来，听说您晕倒了。墨影不在府里，郝叔年纪大了，照顾您多有不便，所以我便在这儿候着了。”

一板一眼的回答，挑不出错处。

古钏宸心下那点不悦渐消，靠回床头，打量了燕星隅一番。衣服倒算整洁，只是布料洗得发白，边角都磨出了毛糙，应该是在西宫穿旧的。

“你父皇正月十五要狩猎，让本相带你同去。”他顿了顿，“明日跟着我出去采买几件衣裳吧。”

燕星隅仍旧是那副顺从模样：“是。”

古钏宸提起气，又放下，真的很没意思，而且自己这副身体，能撑到什么时候尚未可知。

这几日，他反复想起司命对他说的话，道理他都懂，但是他就是不甘。

如今夜色正浓，房里即使点了灯，也是昏暗不清。

古钏宸清明了一辈子，有人赞他，有人颂他，也有人恨他入骨、厌他入髓。他端坐明明堂，从不在意旁人眼光。

可此刻，夜色正浓，四下沉寂，他忽然觉得有些累。

有那么一刻，他想寻个地方放松片刻，却发现无处可去。

目光落在燕星隅身上。少年安安静静守在床边，不问缘由，不露讨好，只是守着。

古钏宸觉得心头某处微微动了一下。

为何而动，他说不上来。

他只知道自己看着这双眼睛，忽然不想再开口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