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尊令!”
两月后。
囍州靠北,今日便落下了初雪。
深夜,时墨从房中破门而出,身子扭动,头发蓬乱,衣衫不整,额头露满汗珠,一双眼睛赤红,似乎身上有什么痛苦的病疾突然发作,痛苦不堪!
他跑到院,还没有喘上一口气,黑色中一只飞鹰冲他快速飞射过来,早有准备的落在他的肩上,鹰爪的重量几乎将他压倒在地,他虽然痛苦的双腿几乎跪地,却撑着一口气,捋直了身体,鹰随着他起伏的身体扑腾几下翅膀站稳。
吸入一口新鲜的冰寒空气,他慢慢的呼出,思绪似乎静下,身上的疼痛也跟着减轻,他才慢慢的伸手去将肩上的鹰扯下来,抽出鹰爪上绑着的一个白纸卷,他单手撑开纸卷,上面的内容却让他重新身体剧烈抖动起来,手上的力气发了重,鹰本能的求生意识,双翅扑腾挣扎几下,脚爪抽筋儿,收紧抽拉,最终从他手中挣脱,飞到一旁的树枝上,但并未走,似乎是要等着他回信,再远负前行。
手心的空落,并没有引起他的注意,纸条上的字语命令赫然映在他双眼之中,似乎如刀割过眼睛,眼珠涩的要流血!
——五日后杀聊吟浒,醉离山早已设下埋伏,散布消息,是太子之令。囍王与太子必须反目,囍王必须与太子相争,天下万民众山才子谋士才有活路。景燕,我知你重情重义,但请慎重!解药为此纸,烧灰服用便可消。
他快速跑进屋,找了一点活折子,撕下这纸的一角,燃成灰,含入口中,虽然苦涩无比,待片刻之后,身体却真的有了轻松之感,是解药没错!
轻松之后,就该想这任务该不该执行呢?他该如何回信呢?是说自己能做到,还是说做不到,人非草木。
人非草木,大概是最有无奈,又最真实的拒绝了吧。
黑鹰坠落于他窗上,什么将他唤过来,喂了它吃了几口梨香甜点心香茶,聊吟浒跟东方入律,最近在做香茶,各式各样的茶点小吃自然也少不了,他们吃,自然也少不了有他一份。
世间相爱之人,有情眷属,是什么样子呢?大概就是他们那个样子吧。
黑鹰吃饱喝足,居然伸着爪子要信,时墨抿唇一笑:“好灵性的小家伙,这次不让你那么辛苦了。你这次没有使命,安全回到你主人的身旁,这个扳指你要替我带给他,望他往后平安安乐,一路顺风,好吗?鹰兄。”
一枚白如凝脂的玉兰花纹扳与一点儿小白纸,被时墨绑在鹰掌上,起初鹰兄觉得很奇怪,还狠狠弹了一下的鹰爪,但这东西没甩掉,没办法,只能这样了。
时墨双手抱起它,它便嗖的一下飞走了。
看着鹰飞去的方向,时墨心底的思念,漾化一大片一大片,难以言语的爱意。
白辛,我跟你那么久了,你真的是没有心吗?
难道你一点都感受不到,我其实对你早就有别心了。
白辛,这次,下次,每次,可能不会再有我了。
我爱的人,珍重。
时墨抬着一只灯盏去了里间,案面未送去的信言,安静的躺在那里。
白辛,人非草木。
人非草木。
竹林屋,灯亮。
——这是我爹留给我娘的,在我们家可是传家宝,虽然它可能值不了多少钱,但对我而言意义非常,望你好好珍视。师兄,你可要一直穿白衣,很好看,等我回来,咱们还要喝酒,好好痛饮一场,我有话对你说。
你这个傻子,白辛揉着眉心,手指把玩着那个扳指,用很轻的自言自语:“等你回来,我也有话对你说。一定要平安回来好吗?”
五日后。
醉离山。
事情已经查的八九不离十,全是一批外族潜入中原,搅弄风云,如今已查清,只待回朝禀报。
聊吟浒在囍州这三月,太子似乎忘记了他这个人存在一般。也没有下达什么命令,他就这么安逸的,在囍王身边待了三个月。
可这三个月以来,他心中有件事情在慢慢动摇。
他开始有点怀疑,杀他父母的真的是囍王吗?
可他亲眼所见,又怎会是假?!
居身在杀父母仇凶之间,他到底在干嘛?
两人同乘马车撵,东风入律观察着他面上这细微的神情。
“回京华,我会找个缘由把你从太子身边要过来,你愿意待在我身边,或者不愿意我都不会强求,我要你自己来选择。”东方入律,言语温暖。
他们相处并不长,也并不短。
两人似乎只有在情到深处时,迷离之间才能感受到对方有一点点脆弱。
如今他表现出来的脆弱,又是因为什么?东方入律不知道,他只能自己胡乱猜了。
不强求,若是不强求,那么到底是在用什么方法把他困住的?
聊吟浒语气冷淡:“我在太子殿下身边,我想,也绝不是一个一无是处之人。”
既然不愿,那便不强求,总归人离在身旁很近,能看见。
东方入律笑了笑,轿是掀开的,能看见不远处山上的栾树正开着火红的蕊花。
这几日刚落过雪,今日天空又阴的很,一阵接一阵的冷风吹起,栾树迎风,花蕊间沙沙作响。这冷风吹进轿内,聊吟浒身子一哆嗦,明显身体不适,骨头之间更像是针扎一般疼痛,他没想错的话,应该是那毒药起药劲儿了。
眼看着就要离这片来栾树越来越近了。时墨望着面前的轿子,又望树前头那一条宽阔的大路,顺着这条路,快马加鞭,昼夜不停,仅两日就能见到他想见的人了。
——可,人非草木……
——白辛,我先行你一步了,黄泉路上,我等你。
——你不要像我这么苦,你来的安心一点,来的畅意一点。
——我等着你。
我爱你。
时墨一把抹掉流下的泪水,飞起,足底在马背上一跃,直接飞到众人面前,大喊道:“囍王殿下!不要往前了,前面栾树中有刺客!”
他挡在众人身前,他是太子的人,这样一来,囍王及身边的人自然认为是太子派他来监视,栾树林中埋伏的刺客,也会将他今日所作所为告知太子,太子知他叛变,但不会难为白辛,一人身死换两人活,其实很值了。
大概最不值的是,还没让白辛知道,知道自己心里在想什么。
人生遗憾,也许每个人都有遗憾吧。
经他提醒,暗卫立马跃上前互相托举上肩,瞬间化成一面坚不可摧的人甲铁墙一个,个个一手举起长矛,一手撑起护盾。
里面早已埋伏的刺客,见他如此之举,愤恨举起弓箭,拔剑怒张,冲他射来百余只箭雨。
聊吟浒看见此幕,想破轿出去,却被东方入律死死护在怀中。
时墨被万箭穿心。
他时常问白辛,自己的轻功是不是很好。
若是现在再当一只鸟,他或者还能挣扎几下,往树枝上飞。
直到身体失重,他像一只伤雁狠很坠到泥地,身子逐渐发冷,视线有些模糊,看着高空灰暗灰暗的黑,嘴里的血腥味比吃盐还咸,后背渗流出的血液,弄湿了他的衣衫,尖锐的铁刃在血肉之中削他的骨。
他知道,他再也飞不得树枝上去了。
手指抬起却下意识的在面上方摸索着,生前的一幕幕过往的画面,又清晰的在他脑海中重新一遍一遍闪过。
所有的画面闪过后,凝聚成了眼前熟悉的两个身影。
这个画面里,一个穿着白衣,手上把玩着白玉箫的男子和一个身着青衣,从嘴里叼着一根青草的男子在一棵梨花下喝茶吹箫,青衣男子,拿着青草在茶杯里沾上茶水,嘿嘿一笑冲他撒过去。白衣男子不怪他胡闹,等吹完一曲音,拿着那白玉箫,就冲他头狠狠一敲,嘴中言着责怪,眼神却满是宠溺。
时墨看着这幅画面,凝变成一片寒冰,又碎成雪粉,在大地四处飘荡。
一片雪花落在他唇上,落在他面颊,或者融进他的双眼,他都感受不到了。
是想,原来下雪吗?
可他觉得自己越来越冷了,冷的都感觉不到雪的温度了。
人间温暖寒凉。
他再也体会不到了。
他永远的闭上了眼睛。
范庆阳领着这群由侍从假扮的暗卫,冲杀进栾树林。这一点是刺客们没有想到的,囍王身边护送的侍从,居然全都是他秘密培养的死士,与其厮杀几十回合,虽然他们人多占有优势,但这群死士似乎不要命的似的,对他们招招下死手,人多反而有些杂乱,有点自乱阵脚,自杀不成功,他们只能灰溜溜离去。
过了片刻,周围似乎静下来了,听不到撕打声了。
聊吟浒猛的挣开东方入律的怀抱,在撞到东方入律胳膊时,他听见东方入律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嘶”声!马上回过神来,轻轻托起他的胳膊,询问:“你受伤了?伤在哪里了。”
托起胳膊才发现,原来东方入律的,肩膀上居然中了一箭,这箭形状极端,且极其凶险,他穿的衣裳宽大,又是银墨衣,轻轻一盖,便很难发现受了伤。
聊吟浒望着那有些干涩血迹的伤口,语气尽显恼怒:“你这又是何苦!”
东风入律浅笑了笑,近几个月来难得见他生怒。
若不是刚才强行将自己搂在怀里,也许就不会中箭,聊吟浒冲他伤口上面一个穴位一点,止了疼道:“你别乱动,我下去找军医。”
东方入律却难得乖巧,笑得眉眼弯弯,冲他点点头,温声道:“把狐裘穿好再下车。”
聊吟浒穿好衣下了轿,外面正在落雪,从
前面那片栾树林,因刚才两方厮打,如今,四处火光燃烧,林中冒着大股的黑烟升天。
人越不愿意接受一个事实,我事实都会出现在面前。
在那片火光前面,有一具尸首,被一块破衣布盖着。
时墨早上还说话冒热气,并小声在他耳边说,怀里有好东西,等一下赶路自己要睡着了,就让他掏出来,权当全心全意赠送。
聊吟浒这是第二次在大雪中,在火光里见证了,再一次有人从他眼前离开了。
他走过去,揭起破布,目光不敢往他胸膛上面看。
然而时墨脖子上挂着一个小青瓷瓶,表达的是什么意义只有他知道,防止被人发现,他一把扯下小青瓶,晃了一下,听见里面似乎有东西。他倒出来是两枚黑色的药丸,和一点儿小小的纸卷,上面写着:吾友珍,墨先行,护白辛,命求。
范庆阳立身轿外请示:“殿下,人都跑了,要追上去吗?”
“不必,回撤!”东方入律从轿□□出一只带血的箭。
夜里,东方入律在一张地图上标标点点,一旁早已在他跟前候了多时的范庆阳,表现的有些不耐烦。
东方入律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情绪,出声问道:“你说吧,我听着呢。”
“前方还有暗卫捷报,边境受袭。据了解,动乱就发生在今日刺杀时分。”范庆阳提醒的清楚。
“那就是说今日这场刺杀,外族人完全知道,但刺杀我们的这群人,却不是外族人。”东方入律在地图上圈出一个圆圈。
范庆阳点点头:“今日刺杀的这批人,就是太子安排的,只是他没想到,有个人叛变了而已。”
说到这,东方入律脸色沉了下来:“他还守在那里吗?”
“埋了人之后,他就在那儿站着没动,饭食都没吃。”范庆阳将自己看到的一幕告诉他。
听到这儿,东方入律又拿起笔开始标注:“随他吧。”
范庆阳声音语气带着郁闷:“最近京中传间,不少慕名远道而来的英雄豪杰,组织军队欲向太子请命,到边界去战。”
东方入律笑了笑:“太子同意了吗?”
范庆阳将桌子旁边的几个灯盏里面的灯芯弄直了,火光大了,看得更清楚了:“太子以此举会使边境将士动摇军心为由驳回了,但他们组建的军队,太子留下了,并承诺说,给他们日后人人都可报效国家的机会。”
“即便英雄豪杰满门堂,私自组建军队,但贸然进军边界,自然惹怒边界原先人马不满。太子手上的军权却屈指可数,若太子执意将所有将才留给自己扩大势力,这一步棋走得极险,也不怕人诟病。”东方入律在地图上又圈了三个点。
“那我们该怎么做是要回京,还是直接去边境?”范庆阳忽然想到了自己藏在京城中的一些财产,想了想,若不回去,今后囍王处境只怕更难,而他那笔钱财大概也打水漂了。
“既然有人想助我登上那个位置,自然会想方设法助我们。”东方入律放下手中的地图,在桌上铺平,图布上他圈中的四个点,赫然能见。
分别是,边界东、西、南、北四城。
翌日,东宫。
一个满头乱发,满脸伤痕,衣衫破烂的士兵跪在太子面前道:“边关急报!禀告太子殿下,东西南北四城受鲜卑东胡族联合偷袭,外族人已侵犯至边界,边界发来捷报,要求朝廷颁发军队支援!”
太子将自己手边的酒壶一把推到地上,摔个粉碎。
白辛后退一步,没溅到自己衣摆一点。
白辛冲一旁侍从使了使眼,两名侍从上前,将这士兵扶夹起来,带了出去。
待人走后,太子才恶狠狠的发起火来:“昨夜刚得知囍王安然无恙,又回到了囍州,如今又是边界遭犯,近两日,孤是命中犯煞吗?何事都不如意!”
白辛将早已想到的良策献上:“既然囍州没除掉囍王,不如将他派去边界。如今边界遭犯,军心不稳,又是混乱的时刻,无论囍王到哪一城,只要殿下下令,事先埋伏好人,再找个时机就可以轻松除掉囍王,这是个最好的机会,殿下也不会受天下人诟病,囍王永远回不了朝,这龙椅自然也就是殿下一个人的。”
东方应水听完,突然仰天大笑,老天待他不薄啊,身边有白辛这样军师谋士,他又害怕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