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三千

时间线：四年前

地点：尼泊尔雪山

那是十二岁的唐晓翼生平头一次梦魇，尽管梦中既无猛兽，又无鬼怪，独他一人坐在落英缤纷的花树下，平息如镜的湖水围了他和花树在这座孤岛。

梦里的他起初并不感到恐惧，只顾抬头呆茫的望满枝的繁花，那花开的雪白，每朵五个瓣儿，中间吐着葱绿的蕊，也不知是梨还是李，也不知数了多少枝花儿，不经意间，他的目光随着坠落的花朵飘摇到湖面，这一眼便相逢了三千世界。

花儿打着旋儿降在湖面上，连一片涟漪没有带起，湖面静止的仿佛玻璃死物，更为离奇的是，倒影在湖水里的，竟不是花的倩影，而是无数个陌生世界的剪影。

这些是什么？唐晓翼无法理解，只觉得一时间既有人声鼎沸的喧嚣市集，又遇烽火连天的险恶战事，幼童银铃的欢笑，孤女泣血的悲戚，老叟释然的嗟叹，战士骁勇的长啸，无数画面混杂错位的声音涌向他的眼与耳，让他头痛欲裂，心跳如雷。

然而他始终无法移开自己的视线，仿佛中了湖底精怪的魔咒一般，深深地陷进了湖水之下的幻影里。

是瞬间，也是永恒，唐晓翼仿佛亲历了沧海变幻桑田，他清晰的感受到时间的流逝，空间的崩解，他被困住前所未有的孤独与恐惧中，心里横冲直撞着无法消解的复杂情绪，搅成一团漩涡，似要将他自内而外撕咬吞噬个干净。

所幸在他将要迷失在这个无止境的梦中时，一击清脆的木鱼声唤了他回清明世界。

那时唐晓翼大汗淋漓的睁开眼，发现自己竟横躺在佛堂正中，黯淡的月光透进窗照的室内微明，而穹顶开裂剥离的古旧壁画正怒睁圆眼凶狠的瞪着自己。

这真是见了鬼了！难道自己还梦游不成？唐晓翼摇摇晃悠悠坐了起来，看见夜间同他们一起烤炭火讲故事的老僧就盘腿坐在离自己不到一尺的蒲团上，微微佝偻着背，破旧的袈裟松松垮垮的垂在地上，面前摆着造型古朴的木鱼。

“让您见笑了。”唐晓翼朝老僧鞠了一躬，心想刚才得亏他敲响木鱼把自己从那个可怖的梦里拉回来。

可怪的是老僧只闭着眼睛并不说话，唐晓翼心想或许佛堂之上自有规矩，不便开口多言，也没有多想，加上夜里颇为严寒，他只穿着一身单衣冻得实在有些够呛，就自己找了路回房里躺下。

被窝里非常温暖，身边的小伙伴也正享受着几周来难得的安眠，唐晓翼闭了眼睛，虽然刚才梦里的心惊肉跳还在眼前环绕，但没多时也沉沉的进入了梦乡。

这一轮的睡眠格外安好，无梦倒也乐个清宁，等到次日一早唐晓翼睡得迷迷糊糊被希燕叫醒时，几乎都忘记了昨夜的经历。

“晓翼，别睡了，快起来，有情况！”希燕面色苍白的晃着他的肩，这搅得他心里有些忧急，用手掌搓了搓脸迅速清醒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