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幕拉开——
林里站在侧幕的阴影里,望着前方那片被灯光照得雪亮的舞台。
熟悉的烧纸味,毫无预兆地飘进她的鼻腔。
她浑身一颤,猛地看向台下。
观众席隐在黑暗中,原本只有靠近舞台的几排能隐约看到轮廓。
但今天,似乎格外不同。
那些黑暗中的脸庞,虽然依旧模糊一片,看不真切五官,但他们嘴角的位置,似乎都……微微向上扬起。
不是热烈的笑容,不是欣赏的表情。
那是一种统一而机械的泛式微笑。
无数张模糊的脸上,挂着无数个一模一样的上扬的嘴角。
他们静静地坐在那里,像等待祭祀开始的沉默观众。
灯光骤然变得惨白刺目,像手术台上的无影灯,将她牢牢钉在舞台中央。
音乐响起,是《欲望号街车》最后那支忧伤破碎的华尔兹。
她开始表演。
或者说,身体仿佛开始自动运行那些排练了无数遍的程序。
台词,走位,表情,眼泪……流畅得近乎诡异。
她能感觉到“自己”在动,在说,在哭,可意识却像被抽离出来,悬浮在舞台上方,冷漠地俯视着这一切。
然后,她看到了——
舞台侧前方,第一排的阴影里,坐着一个戴着滑稽小丑面具的敦实身影。
郭鹏。
他手里没有拿刀,但他空洞的眼直勾勾地“望”着她,面具下的嘴角咧到耳根。
他无声地做着口型,从口型,她仿佛“听”到了那粘稠的声音静静地流淌出来,“……我的新娘……血祭……”
观众席另一边,代立新不知何时也坐在那里,穿着斯黛拉的戏服,却用平静无波的眼神看着她,嘴唇开合,是那句重复了无数遍的:“……公平……这就是公平……”
导演控制台的方向,孔森站在那里,没有看监视器,而是死死盯着台上的她,脸色铁青,嘴唇快速翕动,即使听不见,她也“知道”他在咆哮,在咒骂,在质问。
后台入口的阴影里,时光和时悦站在一起,时光正指着她,对时悦激动地说着什么,看口型是“钱”,“告她”,“赔死她”之类的。
时悦抱着手臂,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更远一点的通道口,肖菲菲举着手机,正对着舞台疯狂拍摄,一边拍,一边侧头对旁边的人兴奋地说着什么,手指在手机键盘上飞快敲打,仿佛在编写着能将她彻底击垮的黑料通稿。
所有人。
所有人都在这里。
在这个剧场里,在这个灯光下,在这个她“最后表演”的时刻。
他们看着她,说着她,写着她,咒骂着她,威胁着她,算计着她,用目光和无声的言语编织成一张巨大的令人窒息的网。
而她,站在网中央,穿着布兰奇那套象征最后体面却被撕扯稀烂的绸缎裙,脸上糊着眼泪和残妆,嘴唇颤抖,喉咙里发出破碎的音节。
烧纸的味道似乎更浓了。
观众席上,那些模糊脸上的微笑,似乎更清晰更一致了。
“啊————!!!!!”
一道凄厉到极致的尖叫,猛地撕裂了舞台上流畅的“表演”,也撕裂了那支忧伤的华尔兹!
林里双手死死抱住头,身体蜷缩,猛地跪倒在冰冷坚硬的舞台地板上!
戏服裙摆像破碎的花瓣散开。
她不再“表演”布兰奇,她只是她自己,那个被逼到绝境,精神彻底崩坏的林里。
音乐戛然而止。
灯光剧烈地闪烁了一下。
台下传来一阵压抑的骚动和惊呼。
但林里什么都听不见了。
她猛地从地上爬起来,甚至顾不上摔掉的高跟鞋,赤着脚,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在所有人错愕的目光中,跌跌撞撞地冲下舞台,冲向那条通往化妆间的幽暗走廊!
“砰!!”
化妆间的门被她用尽全身力气撞开,又反手死死锁上,插上插销。
背靠着剧烈震颤的门板,她大口大口喘着气,目眦欲裂,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随之而来的是一下重过一下的砸门声。
孔森的怒吼,工作人员的询问,时光的咒骂……潮水般涌来,拍打着脆弱的门板。
“林里!开门!你他妈给我出来!!”
“林老师!你没事吧?!”
“怎么回事?!舞台事故?!”
“快!拿备用钥匙!”
林里对门外的喧嚣充耳不闻。
她缓缓转过身,看向化妆间正中央,那面巨大光洁的落地镜。
镜子里,映出一个狼狈不堪的女人。
头发散乱,戏服破损肮脏,脸上泪痕和妆容糊成一团,眼神涣散空洞,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一种濒临瓦解的疯狂。
她慢慢走过去,走到镜子前,歪着头,死死盯着里面的倒影,似乎要将镜中的自己看穿。
动作,衣着,脸上的污迹,都和她一模一样。
可是……眼神不对。
那眼神深处,除了恐惧,似乎还有一点别的什么东西。
一点冰冷的,陌生的,仿佛在……观察她,模仿她的东西。
她抬起手,镜子里的人也抬起手。
她扯了扯嘴角,镜子里的人也扯了扯嘴角——
露出了一个极其细微又怪异的弧度。
纵然转瞬即逝,林里也看得清楚。
不!不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