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似乎眨眼即至。

病院的走廊，变得反常的忙碌。

弥漫着干燥陈旧的味道。

灯光明明灭灭，滋滋地响着，投下晃动扭曲的光影。

主治医生王满，背对着她，站在玻璃墙面前。

墙壁映出他模糊的倒影。

他正对着墙上的倒影，用那种平稳客观的语调，快速地说着什么。

“……出身是原罪，但你可以用成就掩盖……不，还不够，必须让他们仰望……情绪是弱点，必须剔除……对，就这样，保持微笑，保持权威……他们都在看着，不能出错……” 他每说一句，墙上的倒影和他自己，嘴角都会同步地向上扯动一下，直到最后露出那个令人毛骨悚然的标准的泛式微笑。

不远处，护士小江蜷缩在走廊角落一把椅子上，手里依旧紧紧攥着两把手术刀。

她的脸在昏暗灯光下，早已面目全非，缠着的纱布松散脱落，露出底下血肉模糊，白骨隐露的恐怖面孔。

她对着一面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碎裂的化妆镜，正用手术刀的刀尖，极其专注地，一下一下，刮擦，挑刺着自己脸上某一块早已溃烂流脓的皮肉，嘴里喃喃着：“这里……不平……这里……颜色深了……完美……要完美……”

每刮一下，她破裂的嘴角，随后，也会延迟地，向上弯一下。

母亲武雅红，坐在走廊另一边的长椅上。

怀里紧紧抱着那个穿着蕾丝裙的陶瓷人偶。

她低垂着头，脸贴着人偶冰冷瓷滑的脸颊，身体轻轻摇晃，嘴里哼着走调破碎的摇篮曲。

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完全沉浸在自己“慈母怀抱婴儿”的幻境中。

哼唱的间隙，她的嘴角，同样会延迟地，扬起那个空洞的“慈爱”微笑。

而还在后面爬行的小井，竟从杂物间，拽出了一个巨大纸棺。

她正拖着自己那软塌塌的身体，挣扎往纸棺里钻。

“还有......一点点......我的世界......独属于我的世界......”

她的双眼瞪着，仿佛下一秒眼球就要滚落下来，唇角延迟露出那抹诡异的泛式微笑。

至于欧露……

林里的目光，艰难地转向了走廊另一侧的墙壁。

欧露瘦小的身体，蜷缩在墙角。

但此刻，那不再是一个统一的身体。

她双手死死掐着自己的脖子，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她的头却又在一下下撞击着墙壁，发出沉闷的“咚咚”声，额头一片血肉模糊。饿

而她的双腿，却在以一种极其怪异的交叉姿势，剧烈地抽搐踢蹬着。

她的喉咙里发出不同频次的交织着痛苦和绝望的声音，可野蛮的暴力却尽数施加在同一具躯体上。

那张年轻的脸，在痛苦，暴戾，焦虑，空洞等多种极端表情中飞速切换。

唯有在某个瞬间定格时，嘴角，才会露出同样的，延迟泛式微笑。

这是地狱么？

或许。

林里赤脚站在冰冷的地板上，看着这一幕幕，身体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

“小里，很难过么？”

陆莫存平稳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他不知何时，也从病房里走了出来，站到了林里身边。

他微微侧身，面向林里，脸上是那万年不变的温和关切的表情张开双臂，做出了一个标准的邀请拥抱的姿势。

“需要抱一下么？”他的声音，依旧是那种恒定的调子，在此刻这疯狂地狱的映衬下，竟显得有几分……可笑的正常？

“小里。”他看着她冰冷空洞的眼睛，用设定好的“深情”语调，补充道，“我永远都在。”

林里转头看他。

看着他完美的五官，看着他空洞却“温柔”的眼睛，看着他永远上扬，弧度标准的嘴角。

这个没有心跳，没有体温，没有自我，只会按照程序执行“抚慰”的仿生人。

是这个世界独有的专门用于瓦解她意志，诱使她沉溺依赖的，的最精致也最恶毒的“安慰剂”。

这个……此刻地狱里，唯一一个不会“变脸”、不会伤害她、永远“稳定”的“存在”。

一丝近乎可悲的动容，确实在她早已冻结的心湖深处，泛起了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她向前，走了一小步。

然后，伸出手，再一次主动地抱住了陆莫存冰冷僵硬的身体。

她的脸，贴上了他毫无温度的胸膛。

这个拥抱，很轻，很短。

短到陆莫存的程序可能刚刚开始反馈“拥抱接收”的信号。

林里踮起脚尖，凑近他那完美的人造耳朵。

她的嘴唇，几乎贴上了他冰冷的耳廓。

她的声音，很轻，很平静，没有一丝波澜。

她说：

“可比起拥抱……”

“我更想……结束这一切。”

话音落下的瞬间——

林里的另一只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地探向陆莫存的后腰——

按向了那个曾经为他充电的弹板。

“咔哒——”

一道机械解锁声，在此刻格外清晰。

面板弹开。

里面，是几个颜色各异按键和旋钮，以及更复杂的接口。

其中，有一个醒目红色旋钮上带着闪电标志。

上面显示着‘手动跳频’四个字。

没有犹豫。

林里用尽全身力气，将那个红色旋钮，朝着标有“MAX”的方向，猛地拧到了底！

“警告！非授权操作！核心协议冲突！情感模拟模块过载！逻辑处理单元过载！能源系统——”

陆莫存身体猛地一僵！

他眼中原本平稳流淌的数据流蓝光，骤然变得狂乱闪烁，如同爆炸前的倒计时！

一连串急促尖锐的电子警报音，从他喉咙里爆裂般响起！

他的表情，第一次，真正地变了！

那张永远温和永远标准微笑的脸，肌肉开始失控地抽搐扭曲！

嘴角试图保持上扬的弧度，但眼部，额头，脸颊的肌肉却在不自然地痉挛跳动，拉扯出一个混合着程序化的“微笑”，突然的“惊愕”，以及过载痛苦。

恐怖怪诞。

像一张精心绘制的面具，突然被内部爆发的力量撕裂。

“小……里……需要……难过……想……听……”他的声音断断续续，掺杂着刺耳的电流杂音，试图说出设定好的话语，但声线已经开始变形走调。

“砰！砰！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