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里获得了一个打电话的机会。
那是用一个上午积极地接受所有治疗,按时完成情绪日记换来的。
主治医生王满在评估表上签下名字时,钢笔尖在纸页上划出沙沙声。
他推了推金丝眼镜,看着她,“很好,234号。这是康复的积极信号。记住,通话时间只有五分钟。要好好和妈妈说话,她非常担心你。”
“好的。”
电话间狭小,墙壁贴着隔音软包,颜色是令人压抑的深蓝色,听筒冰凉,带着一股消毒水反复擦拭后的气味。
林里手指颤抖着,忐忑地按下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每一声等待音,都像敲在她的肋骨上。
“喂?哪位?”
母亲武雅红的声音从听筒那端传来,温和而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属于“正常母亲”的疲惫和关切。
林里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妈……是我,小里。”她的声音哑得厉害。
“小里!”母亲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惊喜和急切,“你怎么样?乖女儿,在里面好不好?吃得惯吗?睡得好吗?缺不缺东西?需不需要什么?妈妈给你送过去!我昨天还去商场看了,有那种特别软的纯棉睡衣……”
一连串的询问,密集,琐碎,带着扑面而来的几乎让人窒息的关怀。
这声音,这语气……全然是正常的妈妈。
难道之前经历的那那些真的只是噩梦么?
还是她真的......出现了精神问题?
这个念头像一根淬毒的针,猛地扎进林里被绝望冻僵的心脏,带来一阵混合着模糊意识的刺痛。
“妈……”林里的声音彻底哽咽了,眼泪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冲垮了这些日子强行筑起的堤坝。
她对着听筒,像一个真正迷路后终于找到母亲的孩子,嚎啕大哭:“妈妈……妈你救我……你带我出去……求求你了,带我出去好不好?我没有病,我真的没有病!我不能待在这里……再待下去我会疯的!我真的会疯的!妈——!”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语无伦次,把这些日子积攒的所有情绪都倾倒进这小小的听筒里。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武雅红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温和,但语速放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好孩子,别哭,别哭啊。妈妈知道,妈妈都知道。你放心,妈妈很快就会接你出来,咱们回家,啊。”
林里的哭声猛地一收,心脏狂跳起来。
但母亲的话还在继续:“但是小里啊,在这之前,你要听话,要好好接受治疗,知道吗?王医生是专家,你要相信他。妈妈花了这么多钱,给你用最好的药,还……还特意给你买了那个仿生人!不就是希望你快点好起来吗?!”
“什——么?!”林里的嘴里挤出僵硬的两个字。
仿生人。
是仿生人么?!
武雅红的声音里,隐隐的抱怨开始渗出来:“妈做这一切,还不都是为了你好吗?你得争气啊,乖乖配合,早点‘康复’,咱们一家就能早点团聚,妈妈也就放心了……”
“康复”。又是这个词。
和医生,护士,甚至那个‘假人’嘴里吐出来的一样,带着消毒水的味道和钢铁的冰冷。
希望破灭,林里彻底陷入绝。
“我没病!”林里对着听筒嘶吼,声音因为激动和哭泣而扭曲,“我根本没病!有病的是你!是你!!一直都是你!!是你们非要觉得我有病!到底为什么把我关进来?!为什么让我经历这些!都是假的!你们都是假的!我要醒来!我要回到现实世界!!”
电话那端的呼吸声明显粗重了起来。
“林里!”武雅红的声音变了,温和的假面像脆弱的蛋壳一样片片剥落。
“你怎么能这么跟妈妈说话?!啊?!我为你操碎了心,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你这个白眼狼!没良心的东西!!”
开始了。
林里闭了闭眼,冰冷的绝望重新包裹上来,比记忆中的更甚。
“如果当初听我的安排,好好考研,早点找个稳定工作,或者找个有钱的男朋友,早点结婚生子,你现在能是这副鬼样子?!能进这种地方?!”武雅红的哭骂声透过听筒传来,音量陡增,带着泣音和疯狂的指控,“我生你养你,就是让你来气我的?来骂我的?!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我还不如……”
“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