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蝉道：“你怎么知道我是女子？”

“且不说你没有喉结，老子走南闯北这么些年，还是头一回见手指和肩背瘦成你这样的‘男人’。”

那土匪头子冷笑一声，威胁道：“你这双手骗得过别人，骗不了老子，快些交代你究竟是谁，再敢耍滑头，老子就把你连带着帐子里的女人和孩子一起杀了，丢山里喂野狼。”

男子的骨骼始终和女子有所不同，张蝉从小服药，平日又不思饮食，因此她的手腕、肩背，脖颈和其他人相比，更加纤细单薄，纵使是身着男装也难以骗过眼前见多识广的土匪。

那人拿刀气势汹汹，张蝉不免担心自己和那妇人的安危，万一他来硬的，她哪里打得过。

“我姓薛，我叫薛蝉。”

她用了母亲的姓，加上自己的名。

她往后退了几步，“我是，我是长平人，前两天刚从家里偷跑出来的。”

“你这上落梅山是准备去哪？去做什么？”

刀疤男扫了她一眼，见她像是要偷跑，一把揪住她的衣领，将刀抵在她的颈上，“快老实交代！再耍心眼，小心你六爷一刀宰了你！”

“我说你这人别这么较真成吗？”张蝉脖颈往后伸了伸，“我上山当然，当然是为了走，走近道去盛京，去找......”

她眼睛一转，扭扭捏捏地说：“去找我那自小定亲的未婚夫！”

“未婚夫？”

“是啊，不行啊！”她壮起胆子，没好气道：“我那未婚夫跟我是青梅竹马，指腹为婚，当初他说要进京赶考，我爹凑了三十两盘缠给他，那人一走就是三年，至今也没有个消息。”

“我从小阿娘死的早，阿爹卧病在床，好不容易养好身子，他老人家最记挂的就是我的婚事。所以我这次做了个背祖忘宗的决定，不顾世俗闲言，一个人从家里偷跑出来，就是为了前往盛京，去找——”张蝉越说越激动，声音哽咽，连带眼眶都逐渐泛红。

“去找那个负心汉！”

好一个痴情女进京寻故爱，负心郎登科忘旧情，这样的故事在话本子上倒是常看常新。眼前的女子说得潸然泪下，当着那伙土匪落下几颗泪花。

张蝉掩面，直接蹲在地上嚎啕大哭，像是被戳中伤心事，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不禁令人动容。

“哎呀，你别哭啊！老子心肠软，最见不得女人哭哭啼啼，你快起来。”刀疤男是个糙汉子，哪里见过大姑娘伤心落泪，他心一软，正准备上前扶她起来。

身旁的男子看向张蝉的目光还带着审视的意味，他绕过刀疤男，冷声问：“你那未婚夫叫什么名字。”

“他姓文，单名一个朝字。”张蝉说着，随手捡起一根树枝在沙地上写着那两个字。

文朝。

像个读书人的名字。

“你们分开这么多年，你独自上盛京他还能认你？”男子嘲讽道。

此人不好应付，是个难缠的。

张蝉擦掉眼泪，对土匪头子道：“说来也不怕你们笑话，离家前我就担心他不认帐，所以此次进盛京，特地带了他当年留给我的信物。”

男子问：“那信物呢？”

“这……这不是被你们扣了嘛！”张蝉撇了撇嘴，目光看向他腰间揣着的那把短刀。

“那是我未婚郎君送我的定情信物，你们抢走了，我拿什么让他认账娶我！”她一边说着，一边不顾及形象地坐在地上。

张蝉哭着闹着要土匪还东西，“还说跟打家劫舍的土匪不一样，你们拿了我的东西不还，和那贼人也没分别！”

她满脸泪花，一会喊着要一脖子吊死，以此明志，一会咒骂这群土匪没有人性，坏了她一桩好姻缘，就算她下阴曹地府，也要拉着他们作陪。

“行了！”男子被她吵的头疼，烦躁地将短刀丢向她，“别瞎嚷嚷了，一把破刀而已，赶紧拿走！”

张蝉捡起掉在地上的短刀。

“老子真是到八辈子霉了，今天遇见你这么个活菩萨。现在老子下不了山，你也别想走。”

男子走到她跟前，这句话说的也是事实，不过就算今天没有遇见那位夫人，张蝉也不会领他们下山。

于半道上她就改了主意，想待天黑后，趁土匪半路休整的时候再悄悄溜走。落梅山大，天色暗下，只要躲进灌木丛或者山洞里，一时半会是找不到人的。

毕竟和这群人一起下山，遇见的官员如果不是荣正，其他人也不认识她，还不得将她视作土匪同党，届时回不了盛京也就罢了，反而还要被牵连。

“方才我不是说了吗，我没想过与你们结仇，这个忙，定然也不会叫你和你的兄弟们白帮。”

张蝉撑着边上的矮石慢慢起身，随手拍掉衣衫上粘住的杂草，“你们走运了，知道里面那位是谁吗？”

“谁啊？”男子白了她一眼。

“广宁王妃。”

男子还未开口，他身旁的刀疤男先惊道：“你是说她是已故广宁王的......”

张蝉语气平静，像是摘掉一层面具。方才撒泼胡闹故作小女儿家姿态的人是她，现在镇定自若，处心积虑的人也是她。

“那位夫人身上的玉牌刻着广宁王的王印，”张蝉走到男子面前，“今日王妃乘轿进山上香，不慎在途中受野狼袭击，护送她的家仆和丫鬟都死在狼群的口中，她因为藏在轿中没有出声才躲过一劫。”

发现那妇人附近的草地有很多血迹，土匪上前查看的时候也看见了好几具面目全非的尸体和一些碎肉块，想来这山上是有狼群不假。

张蝉看了土匪头子一眼，“广宁王妃母女的性命都保住了，只要天亮以后你让你那些弟兄送她们平安下山，我想她不会不领这个情。届时你等就是相助王妃的大恩人，立头功，谁还管你是不是土匪。”

为首的男子不吭声。

“是做亡命之徒，还是广宁王妃的恩人，全凭你一念之间。你要是真的把我们两个女人和孩子杀了丢山里喂狼，一走了之，说不定还会遇见搜山的官兵。可如果你护送广宁王的遗孀平安回家，就是功过相抵。别说是刺史荣正，就是皇上知道了，也不好再为难你和你的这些兄弟。”

张蝉走上前，“当家的，你们一行人无非是想找条生路，如今生路就在眼前，何必铤而走险，再背上人命官司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