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后肩像是被什么给撞了一下，颤抖的身子还未直起来又因失去重心弓了下去。

“老实点。”那个男人站在她身后，又踢了一脚。

听见这个陌生的声音，张蝉下意识地往后缩。他们就是刚才在聚贤居袭击她的人，只是对方究竟是谁？

张蝉听见窗外有几声犬吠，她眯起眼睛，看到的形状，像是个天窗。

此时已是暮色，她是午时进的聚贤居，现在已到傍晚还未出现，同行的寒衣一定会找她。

闻昭不在平州，留寒衣在她身边，她进聚贤居的时候，寒衣被宁妈妈缠得脱不开身，最后只能在聚贤居的大门等她。

聚贤居的位置处于街角，他们要将她这个大活人带走倘若是从正门离开，那么守在大门外等她的寒衣不可能没有发现。

凝香曾经告诉过自己，聚贤居的楼层结构复杂，除了楼外的正门，还有藏着数条暗道和密室。

潮湿的密室中，血腥味混杂着一些动物尸体散发出来的腐臭。她背对着身后的男子，皱着眉一动不动地蜷缩在凹凸不平的木板上。

“吱呀——”密室的地缝传来木板受挤压的响动，进来的这个人挡住了她眼前的光亮。

“好久不见啊，张蝉。”

此人的声音很熟悉，他身着朱红镶金丝锦袍，颜色浓烈得刺眼。

张蝉凭借着声音分辨来者——他怎么会出现在平州？！

“四殿下。”她稳着情绪。

“没想到你瞎了眼，凭借声音还能记得本王。”段明烨居高临下地睨着她的脸，冷声道：“原先我以为聂桓回到盛京后说的话是假的，谁承想你真的没死，本王竟然还会在聚贤居碰见你。”

“我不明白你是什么意思。”她哑声道。

段明烨冷笑一声，“你站在那里听到本王多少事？”

张蝉没有回段明烨的话，单凭从前两人在盛京的关系，她知道自己不管怎么解释，段明烨今天一定不会放过她。

她的反应彻底引起了段明烨藏在心里多年的怒火，他的面色铁青，一掌打在她的脸颊。

“哐当”一声脆响，张蝉头上佩戴的那只白玉簪在碰撞中从发间脱出。段明烨扯住她的头发，硬生生地扳过她红肿的下颚，“你知不知道本王有多讨厌你？本王一见到你这张脸就想起段明熙那个死人。”

“想不到吧，那个从小陪在你身边，盛京城里人人称颂的太子殿下，如今也化作一捧黄土。”

段明烨嘴角上扬，眼里蔑视地看着张蝉，“如今大权在握，奉旨监国的是本王，段明熙成了废太子，他输给了本王，这一世永远都是本王的手下败将。”

密室内静得诡异，段明烨的身影在她面前来回晃动，“本王知道玉姚死的那天出现在水井附近的人是你，此事过后长平侯派人暗中护你，导致本王一直没机会下手灭口。”

张蝉道：“玉姚是你杀的？”

“是啊，”他阴沉着脸，“那个蠢女人，两只脚进了娼门，还妄想有一天能出去。聚贤居是本王的，她自己都自身难保了，还企图想保太子，简直和她父亲一样蠢。”

“张蝉，你自己送上门，是在劫难逃。临死前，本王也不怕告诉你，那年关外兵败是本王用计让你父亲不得不从长平出兵支援。”

张蝉虚喘了口气，她嗅到段明烨袖口上的来自聚贤居的香料味。这股味道还很浓郁，他应该离开聚贤居不久，又或者他们根本没出过聚贤居。

她沉默着，听见身下木板频繁出现杂声是人群来往的脚步声，此时她心中笃定自己的位置是聚贤居的楼顶隔层。

张蝉缓缓挪动身体，半个身子撑着木板，趁段明烨不留意伸手摸到了那只掉在地上的白玉簪。

手腕出现一阵痛意，她咳了几声，缓过劲来，道：“关外兵败是因为军中出现假药导致受伤的将士无法得到救治，所以是你倒卖了当时要送往关外的药品才导致兵败？”

“若非当年要填补户部亏空，本王不会出此下策。玉姚就是当时负责前线粮草辎重将军的女儿，她将此事告诉段明熙，才使得那几年本王一直夹着尾巴做人。”

段明烨突然笑了起来，“前线兵败，太子奉旨调查此事，他知道的事情太多，伸的手太长，所以才落得这步田地。你父亲老谋深算，他和姚太傅虽想暗中调查，却没料到的是本王会快他一步。”

张蝉了然，假药事件导致玉姚的父亲含冤死在关外，而段明熙因查案缘故，才会找到了被卖进聚贤居的玉姚。

他为保全玉姚，被段明烨抓住把柄，联合朝中官员暗指太子行为不端，有失皇家颜面。民间甚至流传当今太子和青楼女子厮混，夜夜笙歌，弃朝野国事于不顾的谣言。

皇帝下令，借口彻查军粮一案，命段明熙于东宫思过。明为思过实则软禁，东宫之人，若无旨意，任何人都不能踏出一步。

此事一出，朝野震荡。段明熙惨遭诬陷，受困东宫，众皇子野心勃勃，都指望着有朝一日能坐上储君之位。

直到此案出现端倪，段明熙暗中调令城外守备军，追捕涉事官员。岂料当晚守备军的主将受贿，反向倒戈，投奔裕王门下，他们买通嫌犯，污蔑太子谋反，并于东宫内搜出他服用禁药的证据，以及私联朝中大臣的文书。

段明烨买通东宫守卫，连日在段明熙的饮食中下毒，导致他体内毒素发作，神志失常，自焚身亡。

事发当晚，天兴帝大怒，废黜其太子之位，至于涉事官员，重则处斩，轻则贬谪。朝堂血洗，以至于宫内宫外无人再敢提及东宫一案。

“段明熙已经不是太子，只要这次本王得到兵权，父皇就会传位于我，也只有我才能坐上那个位置。”段明烨欺身靠近张蝉。

张蝉笑了一声，“你这样的人，永远都比不上太子，也得不到天下。”

她刚说完，突然猛地往他脖颈咬了一口。

段明烨大叫，吃痛扯住她的头发，逼迫她松口。只是她自小就没怕过他，被他扯住头发也能活生生用牙咬掉一块皮。

“你知道为什么从小打架，你老输我吗？”张蝉满嘴都是血，朝他啐了一口，“因为你废话太多。”

“你再说一遍！张蝉，你以为你是谁！”段明烨捂着受伤的脖子，他将人提起来，狠狠地将她的头撞在木板上。

“很痛吧？”看着她满头是血，段明烨用力扣住她的脸。

“从小到大，本王最讨厌你这幅眼高于顶，目空一切的模样。段明熙一死，长平侯遇袭身故，你成了瞎子，也不再是张家大小姐，现在的样子跟死没什么两样！”

张蝉手腕间的血淌在木板上，已经透过木板夹层间的缝隙，一点一点地滴落在二人身下的房间。

楼下的人声越来越大，说明他们已经发现了血迹。

她意识模糊，只听见段明烨报复似地说：“你放心，本王现在还不会杀你，等本王在平州事成以后，会亲自带你离开。”

“你生得这么漂亮，还是个雏儿，本王会用高价把你卖到关外做盲妓，供那些北蛮人玩弄。你说要是段明熙在天有灵见她的好妹妹遭人欺辱会作何感想？”

死寂中，张蝉躺在地上，此时夜色已近，她听见身下木板咯吱咯吱地响着。

这个隔层已经来了第四个人。

她没有力气去辨认是不是他，半昏半醒之间，似乎听见铜铃摇晃的声音。

来者摘下面具，段明烨看清这人的样貌时，双脚不自觉地退了几步。多年未见，他看着眼前人，喉头一动，又看向脚下已成此人刀下亡魂的随从，惊道：“十，十一......”

心口上的蛊虫伺机而动，蹿腾着闻昭无法自控的暴虐，他一脚正中段明烨的胸口，持刀的手回了个旋，伴随着一声闷响，长刀穿透了他的左肩肩胛骨。

“十一……你不能，不能杀我……”段明烨疼得冒出冷汗，他趴在闻昭的靴边，口中满是鲜血，他含糊地说：“我，我，我是裕王，是皇子......你只......”

话音未完，段明烨彻底断了气。

张蝉闭上眼睛，感受到自己似被人抱起，此时喉间突然涌出一股腥甜，她剧烈咳喘着，听着闻昭着急地喊她的名字时，彻底失去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