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兴四十二年，立春。

“为何不说话？”段明熙垂首看向张蝉，终究还是他先开口。

“理亏。”

“自知理亏，为何还要做？”

小张蝉的手被段明熙牵着，二人走在御花园的甬道上。

见段明熙神情严肃，她别过眼，见身后跟着的嬷嬷一直低着头不敢看她。

太子回京，本应在东宫处理事务，而御花园一事，段明烨受辱，贵妃领着人准备一哭二闹告到皇帝面前，正巧太子就出现在她的面前。

一句“小妹顽劣，身为兄长理应亲自管教，不劳娘娘费心。”当着众人带走张蝉，就此平了这场闹剧。

看样子段明熙对此事已经一清二楚，就等她自己开口认错。

“我理亏，是因为之前答应过兄长不惹事的承诺没有做到，并非是为了方才的事。”

段明熙长叹一口气。

张蝉挺直腰板，指着荷花池的位置，嘴里嘟嘟囔囔地说：“是他们欺负人。”说这话时她不敢看段明熙的眼睛。

她这位兄长是个克己复礼，话不过界的人。

他是太子，身份尊贵，心怀丘壑，却藏锋守拙，不与常人言说。而她在他的身边长大，他对她的教诲，比她的先生徐太师还多。

有时张蝉看他，觉得他和熙文雅，完美无瑕，不像将来问鼎天下的君王，倒像是个和世俗隔绝的隐士。

她既敬他，也惧他。

“宫里宫外，还有人敢欺负盛京的小霸王？”段明熙停下脚步，挑起唇角，“这一个月，你干了多少好事？”

“多少嘛……”张蝉抿着唇，垂下脑袋，心虚地看向自己的鞋尖，“就一点点吧。”

看来不只嬷嬷告状，还有徐太师……

“本月初七，荣王世子在踏进宫学大门前被一个从天而降的木桶劈头盖脸地泼了一身黑狗血。”

“本月十五，在马球场上，秦将军家的马儿受惊尥蹶，把小秦公子摔得脸上挂彩，落了一身马掌印。”

“三日前，四皇子伴读的习作凭空消失，宫人找到时，原来是被人藏在鸟窝里，上头沾满了鸟粪，所有的字都糊得看不清。”

张蝉转了转眼睛，人畜无害的小脸上溢出一丝得意。段明熙盘算着她的恶行，偏在她的耳中像是在听人宣告自己的英雄事迹。

段明熙蹙眉，继续道：“还有今日，四弟被一只不知何处抓来的癞蛤蟆吓得跌进荷花池。”

张蝉“噗嗤”一笑，一想到自己让段明烨丢了脸，心里的不痛快瞬间烟消云散。

“还有上月……”

“欸！”

张蝉叫停他，“兄长说好只提这个月的，上月我病了一场，那些的事早就翻篇不记得了。”

“解释吧。”段明熙平静的语气中夹杂着些许严厉。

“荣王世子被泼成落汤鸡，是因为他在蹴鞠场里故意和段明烨拉绳捉弄七公主，七公主被绳子绊倒，那日输了球不说，还磕坏了一颗牙，七公主为此哭了好几天。”

段明熙听后突然愣了一下，疑惑道：“我记得上个月你和七皇妹为了争谁的纸鸢放得高差点打起来，怎么这个月倒是为了她仗义相助？”

张蝉轻哼了一声，“同是姑娘家，见她被人欺负，我岂有干看着的道理？”

她继续说：“至于小秦公子摔下马，是因为他上月初十长街策马，撞坏了西市菜贩婆婆的摊子，他不但不赔还将人推倒在地，老婆婆伤势严重，至今还下不了床。”

“而段明烨的伴读课业丢失，是因为他欺软怕硬，那晚把别人宝贝的画像给踩脏了，我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

“至于段明烨……”张蝉啐了一口，心里很满意自己的反击方式，“呸——色厉内敛的草包。”

“慎言。”段明熙的余光扫过周遭，压低声音，“不许胡说。”

“我没胡说，他就仗着母妃得宠，宫里宫外肆意妄为，平日就连哥哥都不放眼里，如今更是不肯收敛。”

“发生何事？”段明熙见她如此生气，开口问道。

张蝉拉了拉他的衣袖，示意段明熙低头。

她凑在他的耳旁低声说：“前日冬至，我亲眼所见，四皇子和身边的伴读随从拿着狗饭羞辱人，还要活生生地将一个人打死。若非我走错了路，正巧撞见，那人就真要死在这样的暴行之下。”

四皇子段明烨性情暴戾，阴晴不定。府上的仆役随从换了一批又一批，平日里身边下人就连行动脚步声稍大一点，都会受到杖责。身边侍奉的宫人时刻提心吊胆，生怕一个不小心得罪主子，受了皮肉上事小，丢了性命是大。

“他们打人时，可曾发现你也在场？”

张蝉摇摇头。

段明熙听后，并没有多问张蝉口中那被打的人是谁，心想大抵又是得罪段明烨的太监丫鬟，恰巧在受罚时被她撞见。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段明熙看着眼前个头才到自己腰间的小姑娘，耐心地说：“你想保护别人之前，要先学会保护自己。”

“我知道。”张蝉朝荷花池的方向看了一眼，“是我行事鲁莽得罪了贵妃，可是他们欺人太甚，我只想帮人讨个公道。”

段明熙摸了摸小张蝉的脑袋，“以后有兄长在，兄长替你主持公道，你不可以再任性妄为。”

“我答应兄长，兄长也答应我一件事好不好？”张蝉拉住段明熙的手，乖巧地笑道。

段明熙见她如此，不禁笑了笑，“今日之事，不会传进侯府大夫人耳中。”

“就知道你最好了。”张蝉松了一口气，生怕这些事传进母亲耳中，她欣喜地牵着段明熙继续走，“将来妹妹长大，一定好好报答兄长！”

“那妹妹可要快些长大，兄长盼着这天早日到来。”段明熙的声音越来越小，张蝉仰头看着那抹身影逐渐模糊。

她还有话要说，眼前却被白雾覆盖，伸手抓了个空。冷风灌进耳朵里，这阵钝痛和酸麻让她很快恢复意识。

刚才见到段明熙，只是一场梦。

梦回儿时，自己在御花园闯了祸，幸得太子出面，才没有受到责罚。

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她的头疼厉害，双手竟被绳索束缚，伸手触碰到后脑，掌心感到一片湿黏。

是血，还未干透。

脑中闪过一道白光，瞬间记起两个时辰前，她在聚贤居为凝香诊病，突然凝香房里来了一个男子，她准备离开之前听见那人的口中提到了玉蚕蛊，还提及长生之术之类的事情。

她反应过来，玉蚕蛊是闻昭身上被下入的蛊虫，却不知这人和闻昭有何关联。

只不过那个男子的声音她很熟悉，像是在哪里听过。

视线模糊又受了伤，张蝉想站起来，才发现脚踝和手腕一样被人用麻绳栓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