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长平侯夫妇对你好吗？”

张蝉借着少年挪来的烛光，看清脚下的路，她悠悠道：“他们对我很好，只是我和他们此生无缘，未能尽孝。”

她在廊中站了好一会，仰头听见老杏树上竟然还传来几声蝉鸣。

其实一直以来，她心中有愧，愧对张楹，愧对张家多年的抚育之恩。今生唯一遗憾的不是自己不能再做长平侯府的大小姐，而是无法报答养育她十六年的长平侯夫妇。

凛风中，少年清冽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你的名字里为何单名会取蝉字？”

她笑了一声，顺势坐在廊下，脑海里想起了幼时先生教她的那首诗。

垂緌饮清露，流响出疏桐。

居高声自远，非是藉秋风。【1】

“我小的时候也很讨厌这个名字，因为听起来像小虫子，在盛京上学堂的时候经常被人取笑。”

“那你幼时可有取小字？”他将茶水放置在她的手肘边。

“没有。”她接过热茶小饮一口，“我娘亲曾言，‘蝉蜕于浊秽，以浮游尘埃之外’【2】。以此为名，是因她希望我做个清正傲世的人，堂堂正正地活在这世上。”

“蝉，常栖于高处，以饮露为生。幼虫之时需在地下蛰伏数年，历经蜕壳才能展翅飞天。”闻昭翕然一笑，“这个名字，恰如其人。”

张蝉闻言，垂放在膝上的指尖轻轻蜷缩起来。

“闻昭。”

许久，她抬头温柔地注视着他的身影。

“我在。”他侧首望着她。

“其实，”张蝉顿了顿，唇角边挂着浅浅的笑，“我旧疾复发那晚，你唤我名字的时候，和我娘亲很像。”

蝉儿。

在张蝉的记忆里，只有母亲薛氏会这样柔声细语地唤她，会在她患病难受的时候抱着她，哄着她。

闻昭没说话，却露出一个温和的笑。

茶水又添了一壶，二人并坐，继续闲谈。

片刻，张蝉道：“前两日我送你的那个香囊，我送了一个给聚贤居的凝香姑娘，她也很喜欢。后来我跟布庄的东家和做药材生意的李员外商量好了准备让绣娘多做几个有花样的拿到市集上售卖。”

闻昭恍惚了一下，那杯茶握在手中迟迟未喝。

张蝉看不见他的反应，“入春以后多蚊虫蛇蚁，想来平州的其他姑娘也应该会很喜欢这种草药香囊。”

“那个香囊你还送过聚贤居的凝香？”

“不止。”张蝉笑着点点头，根本没听出他是什么意思，“不止是凝香姐姐。”

还不止......

听到头两个字，闻昭已经没兴趣再听下去。

他鬼使神差地问出那句，“那，你还送过谁？”

“除你和凝香姐姐之外，还有师父一个，卢将军一个，寒衣一个，蓝夫人一个。”张蝉思索着，掰着手指头细细数着自己的香囊究竟送了多少人。

闻昭脸上的表情晦暗不明。

张蝉盘算完，突然合掌，冲他笑道：“哦，对了！还有豆豆，今早我也送了一个给豆豆。”

前辈和师父是长辈，这是尊师敬老。

寒衣在他病发那夜帮过她，这是有恩必报。

至于凝香和蓝夫人，同她结缘，这也就罢了。

只不过，她口中这位“豆豆”又是谁？

“你不认识豆豆。”张蝉又喝了一口热茶，不紧不慢地说：“豆豆是对面街豆腐坊王婆婆的孙子，今早我给王婆婆送药，他请我吃了一碗豆腐花。”

他像是被这个突然冒出的豆豆气笑了，“张蝉，你还真是善良啊。”

她摆摆手，笑道：“这些恭维之话，在下只好厚着脸皮笑纳了。”

看着她的举动，闻昭忍俊不禁，又颇为警惕地问：“王婆婆的孙子是七八岁大的孩子吗？”

“不是呀。”她摇摇头，认真说：“他的年岁应该有十七八，和你差不多大。看着身影，比我高好多，他说‘豆豆’是他的小名。”

闻昭不语。

她碰了碰他的手肘，开朗地笑着说：“闻昭，他的小名是不是很有意思？”

闻昭：“……”

十七八岁的男子小名叫“豆豆”，确实很有意思。

他静坐在她身边，一言不发地瞧了她半晌。皎洁的月光辗转在她的面庞，她若无其事，自顾自地说着“豆豆”。

庭院里起了风，张蝉准备回屋。

闻昭起身，一把拉过她的胳膊朝门外走。

张蝉被他的举动吓一跳，“欸，上哪去？”

“去吃豆腐花。”他冷声落下这句话，拉着人出了庭院。

她有些茫然，这大晚上的吃什么豆腐花？

“可我今早已经吃过了。”

她正欲推辞。

下一刻，这人张口便道：“我想吃，你陪我。”

话毕，二人并肩走出家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