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弯下腰,伸出手抚上蛰柳的脸,替她拭去眼角滑落的眼泪。
“懂了吗?”
“嗯。”蛰柳点点头。
齐执看着渐渐平复心情的蛰柳,摸了摸她的头:“不早了,你快去休息会儿。”
“那主上您……您也要休息……”蛰柳擦了把眼泪,抬起头握住齐执的手。
齐执愣了一瞬,随后松开眉头,清俊的面容霎时柔和下来。
他垂眸看向案上堆叠的文书,浅浅笑了笑:“我这里还有善后工作需要处理,暂且不能歇下,你听话。”
“……好。”
蛰柳敛了神色,乖乖站起身行礼,轻步退出营帐。
帐内重归寂静,一旁的烛火噼啪轻响。
齐执重新执笔,垂首落在纸面。
良久,他提笔蘸墨,头也不抬道:“看什么呢。”
帐侧阴影微动,早就悄悄候在一旁的步决缓步走出,垂手立在案前。
“主上。”
齐执并未停笔:“那孩子怎么样了?”
“方才企图自尽,属下已经制止,眼下已经昏睡过去,暂无性命之忧……”
听闻此言,齐执终于微微抬眼:“你做得很好。”
“眼下我已令穆敦的军队正式进驻朔城,往后一段时日,行事低调些,切勿张扬引疑,静待局势发酵。”他的目光落回纸面。
“属下明白。”步决垂首应声。
话音落罢,齐执依旧低首伏案。可步决却并未退身,依旧静静伫立在案前。
就这样又过了一阵,齐执笔尖一顿,终于抬眸,抬眼看向身前的人。
“是还有什么话要和我说吗?”
步决微微颔首,似是斟酌许久。
“你知晓我向来公私分明。我对待公事与私事的态度,从来不同。说吧,是哪一种?”
暖香在密闭的帐中层层堆叠,不多时便教人脑袋发晕。
步决张了张嘴,犹豫了片刻。
“……私。”
“真是难得。”齐执来了兴致,“说说看?”
“我不想您把那个人留下。”
齐执微微一怔,眉梢轻抬,问道:“你说那个玁族的孩子?”
“是。”步决点头。
齐执看着他紧绷的神色,缓缓搁下笔。
他单手轻撑下颌,眯起眼眸静静望着身前的属下。
“留下他是我例行公事。”
“可你特意将此归为私语必然有你的缘由。说吧,我听着。”
步决喉间微敛,似是斟酌了许久。
“属下只是觉得,您对他太过于纵容。”
他刻意停顿片刻,眼底藏着一丝不解:“明明……您也知道他和那些普通的玁族百姓不同。”
随后帐内沉寂不过片刻,齐执忽然笑了起来,原本轻轻的笑声渐渐化作一阵爽朗的大笑。
步决本就紧绷着心弦,冷不丁听见这阵笑声,眼中满是错愕。
“主上,您笑什么?”
齐执笑着抬手揉了揉眼角,笑意还凝在眉眼之间。
他目光落在步决身上:“我当然知道。”
帐中暖香氤氲不散,熏得人头脑昏沉。
齐执敛去眼底笑意:“烈狼不可强缚,傲骨难用硬折。”
他讲得透彻,可步决听完,反倒眉头皱得更紧。
齐执将他神色尽收眼底,无奈叹了口气。
他微微倾身,凑了过去。
两人距离瞬间被拉得极近,帐中空气裹挟着他身上的淡香,尽数笼罩住步决。
咫尺之间,呼吸相闻,烛火映在彼此眼底,四目紧紧相对。
“平日里总让你跟着秦峥学些揣摩人心谋略,你倒好,次次都寻机溜得无影无踪。”
他说着轻轻摇了摇头:“如今瞧来,我这心腹……倒是连我这点心思都看不透了。”
步决脑袋一空,烛火映着齐执含笑的眉眼,目光坦然地落在对方脸上。
“主上,我……”
“你忘了,当初……你是怎么来到我身边的吗?”
方才满心的顾虑尽数清空,步决瞳孔微缩,不过瞬息之间,耳根率先燃起滚烫的热度,绯红顺着耳尖迅速蔓延,染透耳廓,一路漫到脸颊,再到脖颈。
见步决一脸茫然,齐执眼底笑意稍敛,面上故作一副错愕黯然的神情,拉下脸来。
“怎么?你竟真的记不清了?若是当真忘了,我可要伤心了。”他表现得十分委屈,“当年,我为了将你留在身边,可是费了好大一番周折……”
他将话音拖得绵长,刻意留了留白。
对方果然如他所料顿时慌了神,步决抬手一把攥住齐执的手腕。
“别说了,我没忘!”
齐执见步决露出了他满意的反应,眼底当即漾开狡黠的笑意。
他抬起手背抵在唇角,笑道:“我就喜欢你这副模样,实在可爱。”
“什么?”
步决怔怔望着近在咫尺的人,唇瓣微动,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回应。
“没听清么?”齐执故意放缓语速,一字一顿又重复了一遍,“我说,你、实、在、可、爱。”
素来冷静沉稳,面对千军万马都面不改色的人,眼下窘迫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支吾半天,却半个字也没能说出口,已经完全忘记了最初他想说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