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非姜绛,而是更远更悠久的存在,灾厄的源头,霁城之噩,暝。
这是祂初诞生时的记忆。
祂伸出手,不受控制地想要触碰这精巧的艺术品,却遭到了抵抗。
精细纤巧的生命,用自己的全部来反抗,甚至不惜拼上那闪烁微光的灵魂,着实顽固。
可惜,可惜。
祂哀叹着,兴趣却愈发浓烈。
于是复又伸手——
建筑崩毁、生命凋零、灵气纷乱……这里变成一片混乱死寂之地。
但还不够。
祂依着兴趣,随意摆弄这些生命。
没有任何多余的感情,他们原本就属于祂的。
然后,遭到了更加激烈的——
“哈啊!哈啊——”
天也被淹没、海也被淹没,充斥世界的强烈意志搅动天地,弱小的存在溺在这漩涡中被裹挟向下。
穆季青蜷缩在祂眼睛后,一遍又一遍地坚定自己立下的道标,强迫自己不去跟随祂的思维。
太过异质、太过奇诡、仿佛多看一眼灵魂就会被污染……穆季青试图忘掉记忆里的画面,它们却更加频繁地在他眼前闪现。
忘不掉——忘不掉忘不掉忘不掉忘不掉忘不掉……
那些生命的消逝与闪耀,倔强地在他眼前浮现又消失,一次又一次。闪着微芒的烛火一次次被深海淹没,却又倔强重燃,交替明灭的光与暗,让他深深记住,祂的罪孽。
幸好,这种痛苦很快被另一种东西替代。
祂的视线中,出现了新的光芒。
黑色的龙,承载着微弱却坚定的暖橙色炎火,从地至天,一瞬就吸引了祂的全部。
我记得她。祂回想。
她使我诞生。祂记得。
那么,接纳我,回归我,便是她的命运。
苏情玥。
穆季青的意识,不、祂的意识全部被这个名字占据。
提着灯盏的青衫女子吸引了祂的全部视线,然后在全神贯注之际,隐没在炽热灯烛阴影下的弱小虫豸张开吞噬之口,意料之外的攻击使祂开始崩溃。
原来我还并不能主宰一切。祂思考。
原来她并不爱我。祂得出结果。
但注视她的消失,意识中心空荡荡的是——
黑暗再一次覆盖了祂的视野,祂陷入了沉睡,陷入了自我休眠,也陷入了没有尽头的等待。
等待她。
但她不会回来了。
啊,她抛弃了祂,选择了另一个,然后如同那些渺小人类一样,献出血肉生命、乃至所有。
她已经彻底毁灭了。
那祂在等什么呢?
清湛的水蓝色瞳眸一闪而逝,金色发丝如阳芒凝冶,美丽的少女提起裙摆谢幕,再抬头时,地表上只余灰黑色焦土。
就这样吧。祂阖上眼睛,放任或许具有意义的无名液体自流。
醒来也好,沉睡也罢,毫无意义。
毕竟祂不过棋子,只是她离开这里的踏脚石罢了。
……
记忆到此为止,穆季青却还在梦中陷着,逃不出来。
难言的窒息感萦绕在喉间,灵魂仿佛被切割,精神随着灵魂的碎片飘散,无数双属于自己的眼睛透过半透明尸块凝视四分五裂的身体,意识深处被空虚溢满。
那股非人的怪异似乎充盈在他的鼻间,他轻嗅,活着的灵魂的香气从大地之上钻入鼻腔,他低头,看见了渺如蝼蚁的万万人类。
祂要——不,不对!
意志陡然清醒,意识到自己是谁的穆季青蓦地睁开虚空中的双眼,那股空虚与怪异迅速褪去,他找回了他自己。
黑暗中的青年在床上猛地坐起,胸腔剧烈起伏,挥之不去的异质感随着心脏的泵动排出体外,冰冷散去热度再度充盈,幽紫微芒在浅茶色眸底一闪而过,主人却无知无觉。
方才的画面在脑海中翻涌反复最后沉寂,穆季青猛掐自己大腿,依靠疼痛保持清醒,若非有着历练自姜绛的经验,他真要被那个灾厄摄去。
意识被主导的感觉他已经品鉴得够多了,而这回却怪异得很。
若说恶意程度,姜绛的数次回溯加起来都不如这回,但要说苏醒的难度……穆季青百思不得其解。
暝自然是比姜绛强的,可他却轻松摆脱了祂,除去那次苏曦辰的故意刺激挑衅,他能肯定自己身上并没有出现什么变化……
那一次……
呆住的青年大脑陷入沉思,回想起住进这之前,他决意胁迫苏曦辰的那个时刻。
熔金色火曈的存在透过苏曦辰的身体一眼看穿了他,那时从心底从意识深处升起的厌恶与憎恨感,控制不住的恶意如潮水般淹没灵魂,当时他被震慑动弹不得,现在却能坐在岸上观察潮起潮涌。
金色——金色——有什么金色的存在吗?他见过什么金色的、人、吗?
有的。
翡翠天树下,雪白花叶飘落中,那个伫立于大地上的,静默祈祷的背影。
黑甲的、金瞳的、男性将军。
是谁呢?
是谁让深埋于他心底的灾厄如此憎恶、以至于、嫉妒呢?
找不到答案,也没有一点思路,但也许,他能亲自去问问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