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头,不明白穆季青带自己来这里干什么。这里他认得,是苏家的议事厅,可原本富丽的地方如今也挂满了白绸,最正中的那扇门紧闭,没有他要找的人。他的姐姐呢?他的姐姐去了哪里?
被这问题驱动、被心中的恐慌驱动,他再也无法保持平静,撇下了穆季青,龙伊越过他加速,脚步踉跄地扑向那扇紧闭的门,跌跌撞撞继续往前。
猛地撞开门板,龙伊的脚步却倏地顿住。富丽堂皇的议事厅内部也同外面一样,同样被纷纷扬扬的白色铺满,原本摆放着家具的地方空空荡荡,只有正中央的位置,白色的布匹盖住了长条形的物件。没有他要找的人,场内唯一站着的,唯有背对着他的青年。
不是往日的黑,那人换上了近乎于刺眼的白色。感应到莽撞奔进的人,乌熙转身,表情犹如磐石。
“你回来了。”
他轻声招呼着,然而没人理会他,少年只踉跄着前进,扯下那截形同虚设的覆盖,望着底下空敞着的、只放置了一点残物的黑色棺椁,怔怔呆住。
“抱歉……我们没能找到她的遗体……只有这些……”
熟悉的声线在耳边模糊,龙伊已听不下去,视线只出神地钉在棺椁中孤零零的兵器,以及那一小片残缺的披风上。银白色的冷器失去了光辉,人工缝制的璀璨被销蚀磨损,失去了主人,最后剩在这里的,只是一点可有可无的残渣。
她最后,只留下了这些。
支撑着迷惘的最后一点耗尽,仿佛被抽干全身力气,少年跌在那口过于空荡的棺椁前,膝盖磕在地上发出沉重的闷响。龙伊颤抖着伸出手,想要去碰那些无主的死物,指尖却似乎被什么阻碍,拼尽全力也无法向前,触及那点残留。
没有任何东西阻挡他。挡在他前面的只有自己,只有无能的、没派上任何用场的自己。
他什么也没有做到、以至于她抛下了自己,独自走向死亡。那些曾坚定的决心,那些他以为会有机会去实现的未来,此刻都像这簌簌飘飞的纸灰一样轻,被风一吹便散得再无痕迹。
而他,纵使直面这事实,也依旧对所有一无所知。
原来,世界上是不存在心灵感应的、至少他与她之间没有,否则他怎么会,什么都感受不到——她的原因、她的选择、她的决绝,一个、一个都没有。
龙伊觉得自己好像分裂成了两个,一个跪在地上垂首痛哭,一个挺直站着、俯视着跪地的自己、发出无声又刺耳的嘲笑。
可泪水,从无论哪个自己的眼眶中,都毫无犹豫地坠落下来,砸在地上,仅余空洞的回响。
——寂静得,犹如别离。
已经、都结束了。
——————
停在门外的穆季青悄然离开了。
灵韵领域的力量不自觉流转,精神与空间的感知相连,传回来的却是纯粹的折磨——龙伊弓着背跪倒在地,无声的呜咽穿透距离扎进他的耳膜,声音里的崩溃与绝望过于清晰,清晰到不过一瞬,穆季青就强行断掉了连接。
身为背叛者,他不配面对龙伊的悲伤;身为始作俑者,他更无颜面对他的质问。
密密匝匝的痛从胸口深处涌上,藤蔓一样缠绕收紧,分不清究竟是来自肉.体、还是来自灵魂。但既然分不清,就不必再克制,他索性松开紧绷着的精神,任由疼痛从灵魂、从心脏位置向外生长,蔓延到所有,压过全部的思考。
为了回应苏曦辰的刁难,他曾在脑海中模拟过这个场景,一次、两次……无数次。他设想过龙伊所有可能的反应,无论是愤怒、沉默、抑或是如今,他近乎准备了所有可能有效的应对,但最后,这些却全都无用。
只一眼,所有的游刃有余都土崩瓦解,他丢盔弃甲、溃不成军。
他当然可以选择苏曦辰留下的后路,将逼不得已的一切坦白,将全部罪责都推到死者身上。他甚至敢肯定只要自己说出口、只要摆出被迫的姿态,龙伊会相信他是无辜的,他们彼此或许还能回到从前。
可穆季青不愿意。
他不愿意断掉这最后一点,与龙伊之间真的东西。
于是无话可说,连开口都成了奢望。
这是他应得的。
后背抵住冰冷的廊柱,穆季青的身体一点点滑下,任由意识在蔓延的疼痛中模糊,恨恨地想。
他应得的。都是他,都是因为他,如果龙伊能够……
如果龙伊能够恨他,就好了。
弥漫的疼痛从这念头生出的那一刻停止,强烈到窒息的空虚占据了灵魂余下的空间。青年抬手按在胸口,曾经一度被填满的空洞似乎重又生出,色彩尽皆褪去,留在原处的只一片灰色的空芜,听不见自己的心跳,亦听不见呼唤的回音。
寂静的荒野上再不曾有风到访,再不曾有花绽开。
此生,他再也无法填补这片旷野。
——————
少年这副丧失了支柱的颓然模样让乌熙微微蹙眉,随后叹息、静默地退去,将这片空间让给尚未来得及悲悼的人。
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后,他又等了他许久,等着他回来,向苏曦辰作最后告别。
可惜,不像她所希望的一样,没有任何成长,回来的依旧是那个懦弱无能、且毫无反抗之力的少年。
这样的人,撑不起珑世、撑不起霁城。
所以她才将一切留给自己——
将悲拗的余裕留给龙伊,离开的乌熙并没有走远,只是找了个角落独自坐了下来,望着天上逐渐升起的月亮,微微出神。
曾经梦寐以求的东西如今触手可及,却又如镜花水月,一触即碎。
曾幻想的欣喜与兴奋统统没有出现,明明自己盼了那么多年,今天终于得偿所愿,却一点儿也开心不起来。
他想,总不能是因为苏曦辰死了吧。
不会的。青年下意识摇头,忽视掉心底呐喊的声音。苏曦辰是自愿赴死的,而且就算没死,她也活不了多久、活不了多久……
谎言重复一千遍也无法成真,她确实是死了,彻彻底底地、永远离开了这个世界。
乌熙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好像比想象中更在乎苏曦辰一些。
——毕竟啊,最初向自己伸出手、拉着他离开晦暗的,还是她啊。
人已经走了,如今回忆这些似乎为时已晚,但,一切仍有努力的余地。
乌熙抹了把脸,迅速擦掉不知来自何处的湿润,坚定站起,挺直的背影如松如竹。
在他与苏铭照之间,苏曦辰选择了他、将一切交托到了他的手中。所以他不会像那个被偏爱被保护的人一样,无用哭泣。
他不会辜负这份信任。
牺牲了太多太多,此刻的霁城百废待兴。没有时间悲伤,作为领袖,他必须坚强、必须坚定、必须毫不动摇地、支撑起未来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