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式回到霁城，是在接到那条午夜信息的两天后。

——一切都已尘埃落定。

像是石沉大海般，自收到那条讯息后，楼烁就再不回复他的消息。不止是他，连带着所有、所有龙伊认识的人全部无视了他的询问。

少年在这过于异常的沉默里惴惴不安，然后是惶恐，最后转变为焦灼与担忧。极度的慌乱下，不顾一切地，他忘了自己前来此地的目的，忘了一切该有的遮掩，果断登上了前往霁城的飞机。

飞机升空，地上的轮廓在视野里慢慢模糊，身体离开了地表，原有的伤损却开始迅速修复——几乎可以明确，这座城市里有东西，是它们将自己困在了这里。

但龙伊此刻无暇多想，脑子里尽是混沌而不知名的情绪。似乎有什么东西永永远远地离开了他，但他却不知道那是什么、那是谁？

现在，他站在几乎没有来往旅客的机场中，盯着头顶屏幕上滚动播放的灾难报道，神情恍惚。

发生了、什么？

过去的一切秩序似乎被按下暂停，无论是珑世、浮生、自由会，乃至避开他匆匆走过的行人。没有一人因这身缠绷带、形容狼狈的少年停步，为这位身份特殊的返乡游子驻足。

不知道在机场门口站了多久，龙伊不知道自己要找谁、要去哪，又回霁城来干什么，只是木木愣在原地，直到肩膀上传来一下轻拍。

少年扭头，望见熟悉的狭长狐狸眼，深青色眸中刚要聚起怒色，却又顷刻凝固。

楼烁，失去了所有灵力，平普得与常人无异。

不只是灵气，还有身体。明明离上次见面还没有半个月，眼前青年却整整暴瘦两圈，整个人憔悴无比，若不是还有那对眼睛，他都快认不出这是楼烁。

“……楼烁？”

“嗯。”

楼烁微微点头，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应答。似乎被从灵魂深处的疲惫攥住，狐狸眼的青年一举一动都透着深深的迟滞与倦怠，再没有往日的从容。

在战争彻底结束、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的那一刹那，倚靠着过去被留下的结界、庇护了众多伤员与弱小者的昭然命理店，在毫无损伤中轰然崩塌。

随之其后的，是自己。维系着的薄弱丝线断裂，从父系那里继承来的些微力量在楼宇倾颓之际宣布告罄。他变成、或者说变回了，应该有的模样。

没有理由，没有原因，只是觉得，一切就该这样、一切都该到这里结束。

在命运落幕之际，源于魔女的庇护也结束了自己的使命。

昭然命理店塌了，但好在并未造成二次伤害。独自一人踏入废墟，楼烁一个个搬运出那些困在残垣断壁间的伤员，等到终于能停手时，已是星光满天。

一切都结束了。

没有几个人尚有余裕，除了他。按照过去约定的，由他来叫回龙伊。

由他这个，最初的背叛者。

“你……”

楼烁的模样让龙伊心底生出深深的不详，想要开口、面对面的问出疑惑，却被骤然止住了话头。

“这里人杂，我们换个地方说。”楼烁摇摇头，眼神是他看不懂的沉重。

“你还得去……看看她。”

——————

龙伊坐上了楼烁的车，不知方向也不知目的地。说是为他解释，可无论他问什么，楼烁全部一言不发，只以沉默相对。

忐忑愈深，偏生现在的楼烁让他一点儿逼问的欲望都没有。他看上去像被抽干了灵魂，只剩一口气儿支撑着他，完全是一副行尸走肉。

他失去的是什么，龙伊不知道，支撑着他的是什么，龙伊也不知道。但随着车窗外的景物越来越熟悉，不安渐渐扩大，龙伊紧紧皱着眉头，几欲张口，却又最终合上了嘴。

就这样一路无言，车子终于停下。携着纸灰与焚香的气味，风从车窗进入，轻轻扑在呆立的少年面上。龙伊推开车门的手顿住，随后下车、站定，目光落在那挂满白绸的、镌刻着苏府两个字的庭院外，表情一片空白。

鎏金的牌匾仍是往日的光彩，却在灰蒙蒙的天光笼盖下透出股冷意。少年好像突然失去了思考的能力，无法理解那些飘荡的白色绸缎究竟意味着什么。下意识扭身回看，龙伊想在楼烁身上找到答案，却意外地在青年脸上捕捉到一抹转瞬即逝的悲戚。

他为什么会悲伤？是谁……会让他悲伤？

疑问在心头盘旋，头脑却仿佛被按下暂停，连开口询问的力气都不再有。身体本能地向前，龙伊忘了身后停在原地不再前行的楼烁，只机械地迈开步伐，一步一步走进这个他陌生又熟悉的庭院，轻而脆的脚步声在肃穆的白色寂静里格外突兀，像在敲打着什么易碎的东西。

向前行、向前行、绕过几乎挂满白绫的庭院与摆着供桌的厅堂，龙伊忽地驻足，身体僵硬，全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他看到了意料之外的背影。

本不该出现在这里，可那人一身暗沉的颜色，立于眼前之景中竟显得如此和谐。

深青色眼眸一眨不眨地紧盯着那个背影，连呼吸都放轻。龙伊看着他转身，看着他露出那张熟悉的、曾经萦绕在他梦中的脸。喉结微滚，少年的声音轻的像叹息，却清晰唤出了那个名字。

“阿青。”

被无理囚禁的人，被命运愚弄的人，他想拯救的人。

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听见呼唤，穆季青终于抬起面孔，遥遥与龙伊对视，幽紫色瞳孔中映出少年茫然的影子。

仿佛被火烧灼、一瞬的眼神交错后，穆季青率先转开了视线，眼睑垂下遮住内里的情绪，不去看、亦不敢去看他。

在龙伊踏入这方空间的那刻，他就感知到了少年的存在，却始终怯于面对，只能假装未曾察觉。直到、那声隔了许久的呼唤，让他再也无法逃避，不得不直面，他的欺骗。

楼烁完成了他的职责已然离去，这片白色的领域里现在只有他们，还有那等待许久的——

“跟我来吧。”

穆季青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些什么。

没有解释，亦不需解释，所有的原因、所有的隐瞒、所有的谎言——这些东西在视线相撞的那一刻就已明了，穆季青欺骗了他。

连同他的姐姐、欺骗了他。

他在自己眼前，那另一个主谋、如今身在何处呢？

……

穿过长廊，绕过亭台楼阁，穆季青在前带路，脚步很稳，方向丝毫未偏，对这里似乎比他这个曾经在这儿住过数年的人还要熟稔。

原因一目了然，但龙伊不愿亦无暇去探究。欺骗已既成事实，本该痛彻心扉的背叛此刻却变得苍白而麻木。他现在所有的注意，都放在从头到尾再未出现过的另一个人身上。

层层白绸在身侧掠过，被两人经过时带起的风拂动，在空旷中轻轻摇摆。它们铺满了宏阔的整个庭院，缠绕在朱红的廊柱上，垂落在雕花的窗棂间，满溢得好似龙伊心头翻涌的迷茫与无措。他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该说什么，眼里只剩下前方那个深色的背影，心中只剩下那也许未知的目的地。

终于，穆季青停下了脚步，龙伊也随之站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