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呼喊着男人的名字,同时手臂一扬,将手中拖着的物体直直抛掷入辛盛轩大敞的舱门。
扑面而来的风声里没有恶意,辛盛轩下意识伸手接住,入手的重量让他一怔,才发现这竟是个人。身着特制驾驶服的人双目紧闭陷入昏迷,衣服上的徽记清晰可见,昭彰着他许家成员的身份。
毫无疑问,这是许家的驾驶员,他被许钦茹扔在自己的直升机上,那么——
“带他下去。”
冰冷的女声打断辛盛轩的思考,高傲命令着。辛盛轩这才看清许钦茹的位置,她并非同自己一样同处舱内,而是稳稳站在直升机最顶。熊熊燃烧的荧绿色火炎活物般将她与庞大的机械紧紧缠绕,火舌舔舐着金属的表壳,留下道道灼烧的黑痕。
“我会为你开路。”
话音将落,莹绿色火焰便骤然暴涨,如海啸般向外席卷,瞬间吞没了直升机周围的大片妖兽,它们连挣扎都来不及,就沉默地化作烟尘回归天地。与此同时,火焰自她步踏之处垂直向下延伸,如同一道道燃烧的光柱,烧尽了沿途阻拦的兽群和金属的躯壳,直直向地面燃去。
空白的生路在火焰过后显现,地面的轮廓已隐约可见。辛盛轩怔愣不过一瞬,随即回过神来,毫不犹豫地命令向下。直升机引擎轰鸣,顺着这火焰烧穿的通路,在漫天绿炎的护送下,向地面逃出生天。
至于剩下的——辛盛轩一次也没有回头,他认得出来,那个状态的许钦茹已经没救了。她以自身为薪柴燃出这条生路,他若回头、若犹豫,就是辜负了这份牺牲和以命相托的期待。
而留在高空中的女人,望着唯一的生路重新被黑色填满,眼底没有丝毫绝望,反倒泄出一抹近乎癫狂的喜悦。
熊熊燃烧的复仇剧码,现在主角轮到她了。
体量小了许多的莹绿色火焰回笼,极端的高温席卷脚下的直升机残骸,坚硬的金属在烈焰中熔成一滩橙红的铁水。水火本不相容,此刻却在她的意志下交融并行,铁水裹挟着绿火泼洒向扑来的妖兽,每一滴都带着能灼穿骨血的热度,为它们带去痛苦的死亡。
而许钦茹亦没有干站着。她缓缓伸出手臂,任由绿焰如藤蔓般缠绕覆盖,极端的灼痛顺着皮肤的肌理蔓延,被包裹的手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化为虚无,而那噬主的火焰却愈发兴盛热烈起来。
用灵魂与恨意点燃的火焰需要物质的供养,直升机已被吞噬殆尽,剩下的,便只有她自己,能够成为这火焰肆虐的最后一捆薪柴。
烧吧,烧吧。
它们夺走了她唯一的亲人,夺走了她的希望和未来。
无需顾及,将这片天空——化成灰!
美丽的面颊因极致的痛意而扭曲,喉间却挤出疯狂的笑声。在嗤笑一切的仇恨中,许钦茹迎来了自己的终结,赢来了与仇敌同归于尽的,最壮烈的谢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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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哼~哼~哼~”
不成调的旋律从唇边溢出,楚衡桐嘴里哼着歌,一手握着操纵杆,另一只空闲的手则撸着怀里的毛茸茸鹦鹉。模样相当悠闲,仿佛即将脱离这险境回归大地的怀抱一般——可实际情况却完全相反,漆黑的人造物朝着远离地面的方向,径直往天空最深处冲去。
楚君辉那番关心完全是无稽之谈,从登上直升机的那一刻,他根本就没想过要活着下去。
螺旋桨搅碎云层,孤零零一架的直升机高踞于云端。楚衡桐自驾驶席上侧身,越过舷窗自上而下俯视,目光扫过下方翻滚的黑压压乌云,准确地找到了妖兽最密之处。抽回即将被鸟儿“亲吻”的手,他毫不犹豫地按下发射键,装载的最后一点火力如暴雨般倾泻而下,炸得下方兽群一阵混乱。
轰鸣的爆炸声在天际回荡,楚衡桐却连眼皮都未抬一下,嘴里的调子更是未有半分停顿。他就来回循环着那几句零碎的调子,脚下踩着油门,心情颇好地继续拉升高度。
这旋律是他前几日回伏魔系办事时,路过礼堂偶然听来的。当时半开的门缝里飘出一段清唱,他被那声音吸引而止住脚步,可惜在见到歌者本人之前,歌声就戛然而止,只留下这几句不成章的调子被他记在了心里。
外壳传来几声敲击碰撞的“咚咚”撞击声,零星妖兽逃过了刚才的火力打击,竟追着直升机冲到了高空。但此刻,楚衡桐却无力反击,武器面板空空如也,装载的火力已全部打空。时间还是太短,楚家为了多带弹药舍弃了防御,最后也只多杀了这么些妖兽。
好在机舱里还堆着那些没来得及装载的炮弹,如今没了束缚,那些东西更是肆无忌惮地在直升机里滚动,随时可以被外界的攻击引爆。直升机外壳上的结界早已在先前的冲击中碎裂成渣,仅剩的脆弱金属表壳挡不住妖兽,可只要它们敢撞进来,就跑不了一个粉身碎骨的下场。
无视了机身外叮当作响的撞击,楚衡桐继续哼着那首没头没尾的歌,慢悠悠操纵着直升机,朝着天空中黑色最浓郁的那片区域飞去。地面的通讯早就断了,没人能再对他指手画脚,只有楚君辉的遗体,静静地与满机舱的炮弹躺在一处。
衰弱的□□激活秘钥已是极限,仪式的最后阶段,楚君辉用自己的生命完成了楚家的责任。
现在,只剩他,轮到他去践行所谓的、楚家的尊严了。
窗外的撞击声越发密集,急雨般敲打这残损的机身。循环了一遍又一遍,楚衡桐的调子也接近尾声,这架饱受摧残的直升机最终晃晃悠悠悬停在高空,与那扇已被关闭的黑门遥遥相对。仪式已经完成,门扉已经不再吐露出新的灾厄,可那里依旧是妖兽混乱的源头——要结束这一切,必须斩草除根。
可惜,那几只追上来的废物最终也没有撞进机舱,他自己被驾驶位绑死,也没办法亲自去引爆那些炮弹。但楚衡桐并不慌张,他还有帮手,他唯一的伙伴陪他到了最后。
纤细的鸟儿从楚衡桐的怀里挣脱,扑棱着翅膀跳上他的肩膀,又歪着脑袋拍拍翅膀,再度跃上他的头顶。白金色的羽毛被楚衡桐揉得凌乱,小凤气恼地嘎嘎大叫,又用短喙在楚衡桐脑门上啄出几个印子,发泄着对傻冒人类的不满。
但这回楚衡桐不躲不闪,任由它坐在自己头上折腾,甚至还从衣兜里摸出一小把鸟零食,举过头顶捧给了小凤。赤橙色眼珠的鹦鹉立刻消了气,欣然接受了人类的上供,转头享用起这顿最后的美餐。待填饱肚子,它尾羽一甩,顺从地跳上了楚衡桐递到眼前的手背。
楚衡桐缓缓抬起胳膊,将小凤举到与自己视线平齐的高度。一人一鸟,赤橙与赤橙相对,里面盛装着同样的意志。
“一直以来辛苦你啦,小凤。”用指尖轻抚过小鸟头顶上翘的柔软羽冠,楚衡桐声音放得极轻,未有离别的悲伤与面对死亡的恐惧,眼神里尽是卸下重负的释怀、与解脱。
“你终于可以自由地、飞走了。”
手臂轻轻向上一抬,轻盈的鸟儿便张开那双白金色的羽翼,从陪伴了自己许久的人类手上飞出。未受到任何物理上的阻拦,小凤下一刻便掠出直升机舱,不等那些调转方向、准备对它发动攻击的妖兽扑来,便决绝地向着下方浓稠的黑色云层坠落。
而后,赤橙色燃烧,在焚尽一切的炽焰里,它独自完成了自己的涅槃。
炽烈的火焰包裹上娇小的鸟躯,羽毛在高温中褪去原有的白金,化作耀目的赤红,盛金的纹路在其上流淌,散出的光比起太阳也不遑多让。小凤在火中蜷缩、舒展,每一片羽毛都染上涅槃的火焰,不消片刻便燃尽了原本,随后翼展数丈的凤鸟披覆着赤火自高空中显现。
尾羽拖曳着七彩流光,凤鸟在高空盘旋,清越嘹亮的鸣叫声刺破天际,灼热的温度瞬间引燃了那几只纠缠在直升机周围的妖兽。在凤凰的怀抱中,只剩下黑色的残骸,以及稳坐其中的,它的人类。
金属外壳在高温中烧熔,赤红的铁水从头顶嘀嗒坠落,机舱内的温度已高到没有任何生命存活,只剩唯一的人类。楚衡桐松开无用的操纵杆,张开双臂,迎接他的天空。
天空亦张开双翼,迎接了他。
早已准备好的燃料被一瞬间引爆,巨大的能量在相拥之处迸发,在即将铺展、席卷整片天空之前 ,凤凰携着这浓烈的光,撞向了那一切灾厄的根源。
笼盖了所有的黑云从此刻湮灭,蓝碧色的晴空如水洗般澄澈,被遮蔽许久的阳光终于穿透了一切晦暗,向着大地、向活着的所有轻洒下光辉。
战争,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