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风暴倾摧的气势，如同其炽烈传承一般夺目的徽印，还有与这耀眼格格不入、甚至背道而驰的女孩，符合所有条件的只有一人。

许苒。许钦茹唯一的继承者。

亦是年纪轻轻便被誉为天才的「黑武姬」。

而她出现在这里，并叫住自己的理由也不言自明，她就是苏曦辰派来送自己的人。

想通这一点，龙伊轻咳两声调整好状态，脸上挂出微笑，嘴角勾起适宜的弧度，走上前礼貌伸出手，想要同这位打个招呼。

“你好，我是……”

“许苒。”

冷冷打断龙伊友好的寒暄，黑武姬——许苒干脆地止住话头，如同抽刀般利落地将多余的问候堵了回去，态度粗暴直接，堪称油盐不进。

“苏小姐委托我来送你最后一程，不必多说，上车吧。”

龙伊：……

被堵住嘴的少年尴尬笑笑，施施然收回手，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神情自然——当然没有！龙伊在心里猛猛吐槽：什么叫最后一程啊！怎么说话的！好不吉利！

可吐槽归吐槽，也就在心里想想，再怎么发牢骚，对上许苒周身缭绕的灵气，还有腰间悬着的两把刀鞘……

龙伊怂了。

这位的事迹他可是听说过的，依着一对双刀独走妖域杀了个来回，喷溅在衣袍上的妖兽血迹来不及蒸干就被覆上新色，最后披着件近乎墨色的血衣回到驻地，仿佛地狱里的战神归来——若不是还有苏曦辰珠玉在前，许苒的名号绝不会只有“黑武姬”这么含蓄。

甚至还大庭广众带刀出门，这样的杀胚，柔柔弱弱的龙伊可不敢招惹。最后只提着东西乖乖跟上许苒，一前一后坐进停在外面的那辆毫不起眼的黑车，引擎无声发动，载着两位初识的乘客前往目的地。

缩在门边，龙伊偷偷抬眼打量着汽车内部，外形平平无奇，内里却宽大而舒适，恒定了九宇领域的空间隔绝内外探查，是苏曦辰的手笔。

至于开车的——并没有司机，坐在驾驶位上的人形只是空壳傀儡，正一板一眼地按照既定程序行驶，剩下的只有他，还有坐在身边的这位煞神。这趟行程看上去完全保密，苏曦辰似乎铁了心要将他送走。

这久违的、难以违抗的意志让他想起过去。知晓了苏曦辰潜藏心意的当时，年岁尚幼的孩子自然不愿离开亲人，一次又一次地拒绝，可她的决定又岂是那么容易改变的。

所以当他闭上眼沉沉睡去，再醒来，就已经身处在数万米的高空之上，霁城在视野里逐渐缩成个模糊的小黑点，优雅风度的绅士守在他身边，护着他踏上新的土地。

当然，这两次还是有很大差别的。不只是他自己的意愿，还有同行者——龙伊又往门边挤了挤，一张俊脸几乎贴在玻璃上，开始庆幸许苒只是送自己一程。

物理意义上的，太窒息了。

哪怕内部空间宽阔，厚重的灵气还是避无可避地蔓延到他的脚边，空气甚至都开始稀薄。许苒好像半分不会收敛，任由自己磅礴的灵气溢散扩展，前面开车的傀儡不受影响，自己个大活人可不行！龙伊又把脸在玻璃上蹭了蹭，立体的五官近乎挤成平面，整个人趴在车门上，浑身上下写满了抗拒。

这样大幅度的动作，饶是死人也能发觉不对。许苒依旧面无表情，身体却悄悄，向着远离龙伊的方向挪动，尽力保持着距离，却依旧没有收敛气息。如此作态，龙伊也明白了什么。

果然，虽然都被叫做天才，但许苒距离他姐还差的远呢！

心底升起一点小小的得意，吸入过量灵气脑子不清醒的龙伊晕乎乎地想，嘴角咧起露出个傻笑。苏曦辰的威压收放自如，许苒的却气魄有余灵动不足，程度上也不及苏曦辰，还是他姐厉害！

哎哟，头好晕，要喘不过气来了，好憋——

幸好，这一段车程并不是很长。车轮停下，龙伊立马拉开车门想要逃下去呼吸新鲜空气，却被抵在背心的硬物止住了动作，身体僵硬愣在原位。

这是、剑？刀？要、要干什么？

一卡一卡的，如同失了发条的人偶，龙伊一点一点拧过脑袋，颤颤巍巍向下瞥去。

硬的——欸？

是个文件盒。

许苒抬着胳膊，文件盒加上手臂手掌的长度，硬壳正好抵在龙伊背心。遵从委托要求的女孩望着少年莫名其妙的动作，冷冽的目光里闪过一丝迷茫。

“这是苏小姐让我交给你的，是‘龙伊’的全套资料。”

“我的？龙伊？哦、呃！嗯嗯、谢谢谢谢！”

解除了乌龙，龙伊骤然松了口气，接过文件盒粗略翻看。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苏曦辰要给他这个假身份坐实，但现在倒是能用得上。而除了必须的资料和证明，里面还装着七八张银行卡，卡堆底下还躺着张折起来的信纸。

这是……？

龙伊捻起信纸，想打开却失败了，仔细一瞧才发现上面的密印，旁边还有一行写得歪七扭八的字。

——回来再打开看喏～???????????????? )??

龙伊：？

与萌萌颜文字四目相对，龙伊想吐槽，但许苒还在旁边，现在显然不是干这个的时候。将这些重又装起收好，龙伊向许苒微一点头，拉开车门迈步跨下，深深喘息，终于呼吸到一口正常的空气。

但没想到，另一边车门也随之打开，许苒也跟着下来了。

不是说只送最后一程的吗？

龙伊不解，用眼神询问对方却遭到了滑铁卢。许苒绕过车身径直向龙伊走来，在还剩半米的距离站定，同时右手轻轻搭上腰间刀鞘，以看不清影子的速度迅速抬手，兵刃挥动间带起微微风声，轻薄刀刃随着动作划开血肉。

而这一切其实都发生在瞬息之间，来不及反应，龙伊只觉得眉心一痛，茫然后退半步的同时下意识抬手去碰，指尖便迅速染上刺目的鲜红。

可少年的注意力却完全不在这血色之上。

灵力的连接，被斩断了。

衔着灵裔与大地两端的无形丝线，随着这一刀土崩瓦解。

觉察到身体的惊变，龙伊一时间愣在原地，大脑飞速运转，迅速理解了苏曦辰派来许苒的用意。

灵裔与诞生的土地向来是相携共生，一荣俱荣的关系。大地滋养出灵裔，灵裔反哺给大地灵气，任何一方都倚靠着与另一方的关系而维续，须臾不可割裂。不过双方的量级差的太大，渺小个体的人没法撼动宏阔的大地，所以反噬只在自身，轻则降级，重则当场毙命。

说反噬也不尽然，只是斩断连接着灵裔与土地的“脐带”，灵裔无法在这片土地上获得供养，却也从此自由，不再受这灵地拘束。

就算有过离开故地的经历，再一次切断脐带的伤害也是难以抹消的。龙伊本已做好接受反噬的准备，哪怕冒着永远掉级的风险也要出去。而许苒这一刀就是雪中送炭，彻底打消了最后一点担忧。

“谢谢你。”

抹去额头上血痕，龙伊弯腰，向收刀站定的女孩鞠了一躬。他想表达内心的感谢，却又囊中羞涩手头窘迫，最后只将自己预备好的高阶符石递给许苒，希望她能收下这份微不足道的谢意。

墨漆的眼眸在符石上凝了一会儿，许苒没说什么就伸手拿过，开口提醒他：

“时间快到了，你该去值机了。”

“啊？哦哦哦！我这就走！”

看了眼时间，龙伊呼吸一滞，背起背包就要开始狂奔，也不忘和许苒打招呼说再见。

目送着少年的背影淹没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女孩依旧立在原地，手里把玩着龙伊塞过来的符石。表情毫无触动，眼神依旧冷冽，许苒盯着色彩斑斓的小石块，蓦地抛起，然后拔刀——

黑光倏然消逝，符石被斩成碎末，簌簌飘落在地面，最后被风扫荡带走。

清除苏铭照的灵力痕迹，完成。

这一系列动作丝毫没有遮掩，却奇异地，没有引起周围任何人的注意。

许苒抬眼，视线落在那个正排队等候安检的家伙身上，眼神微微颤动。

懦弱无能，软弱不堪，但是。

“幸运的蠢货。”

毫无意义的感叹、亦或是嗤笑同样在风中消散，完全全部任务的女孩转身，束成一股的长发在空中划出弧线，窈窕的背影湮没在同样黑色的人群中。

无关的人已经离开，接下来——

就是他们的战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