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新日的第一缕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渗进来,熬了大夜沉沉睡去的少年睫毛微微颤动,无意识翻了个身,想要躲过太阳的叫醒服务,却被早已设定好的铃声搅了清梦。
努力伸手按下床头震动的闹钟,龙伊缓缓掀开眼皮,涣散的目光显然还没完全清醒,可也坚持爬起来,慢腾腾挪下床,简单梳洗后开始拾掇残局。
昨天在外奔波一天,再加上晚上守岁熬的太晚,他甚至不记得苏曦辰他们是什么时候离开的。要不是剩下这满屋子的狼藉,龙伊甚至会以为他只是做了个美梦。
把最后一只盘子刷洗干净,龙伊打了个哈欠,擦擦手准备收拾出远门的行装。
并非常理上的行李,而是更隐蔽的,可能用得上的装备。龙伊并不清楚在那座陌生的城市里可能会遭遇什么,所以要有备无患。
小型的被收进随身的戒指,大的装箱,然后快递——这些危险的东西绝对通不过安检,好在还有楼烁。通过自由会的路子,这些装备会与他一并到达目的地。
做完全部准备,日头已走到正中,胡乱垫了两口肚子,龙伊坐在空荡了不少了的房子里,深呼吸、又深呼吸,然后拨通了前些日子刚获得的重要号码。
忙音响过两声后被接起,屏幕另一边传来的是相当冷淡的女声。
“喂。哪位?”
“秦老师,是我——”
“苏铭照?”
龙伊忙不迭点头,想起秦憬看不见,又嗯嗯两声回话。那天从秦憬那里得到叶旖的情报离开后,他又回去找了任承寒,软磨硬泡要到了秦憬的联系方式,以及心软之人的警告。
任承寒自然明白这小子打的主意,给了他想要的东西后又告诉他现在情况。秦憬正忙于参与并监督某个重大项目,没有要事不要轻易去打扰她,同时穆季青的状况也由她全权负责,如果惹怒了她,那谁也没法给龙伊说情。
龙伊将这些全都记在心底,前些日子也确实没敢打扰,直到今天,直到一切准备就绪,他终于攒够了底气。
他还想再见一次穆季青。
“任承寒给你的号码?真是娇惯!”
“唔……”
电话另一头,秦憬冷哼一声,眼神如刀瞥向不远处忙碌的男人,却又不知想起什么沉默下去,眉头皱起无声叹息,再开口时语气软了很多。
“你联系我,是想见穆季青,对吗?”
“是!嗯嗯嗯!”含糊过秦憬的质问,龙伊猛猛答应,带着期望开口:“我还有一些重要问题想要问他,秦老师您能不能……”
“很遗憾,不行。”
冷淡的声音打断少年的期待,秦憬顿了顿,轻轻叹了口气:
“两天前刚进行过第一次治疗,穆季青现在还没有醒来,你就算见他也得不到答案。”
“治疗——这么快?那结果如何?他怎么样了?为什么会不醒,是……”
“这都与你无关。”秦憬压低音量,声音里隐隐含着警告,“穆季青不会有事,你做好你要做的事就够了,不要多问。”
“可是……”
“嘟——嘟——嘟——”
秦憬直接挂了电话。
龙伊放下手机,有些傻眼。他不明白秦憬骤转直下的态度,但是他又怎么能放心穆季青,纠结了片刻后想要再度打过去,通知栏却突然蹦出两条消息。
是任承寒,他发来了照片。画质有些模糊,好像拿门锁拍的屏,不过仍能看清里面的人。苍白消瘦的青年静静躺在床上,好似一具失去灵魂的人偶,双眸紧闭对外界一无所知。
紧随其后的还有他的留言。
——穆季青无事,只是精神亏损过度需要修复。以及,秦老师心情不虞,别再打扰她。
在心里哦了一声,龙伊悻悻删掉即将拨过去的号码,又放大了那张照片仔细查看。虽然糊得看不清进一步的东西,但显然情况如任承寒所说,穆季青没事。
没事,那就是最大的好事。
龙伊松了口气,用庆幸盖住心底那点小小的失落。跟秦憬说的那些都是借口,他其实没什么要找穆季青问的,只是单纯想看看他而已。
预订的计划被取消,时间一下子充裕起来,空虚和疲惫一齐上涌。少年卸了力气,放任自己向后倒进沙发,想要对着天花板发呆消磨时间的时候,口袋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随着动作滑出,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是……?
被声音吸引,龙伊扭头,那枚小小圆圆的东西结束了碰撞静静倒在地上,在阳光的照耀下反射出略有刺目的光。
硬币。
是那枚他第一口吃到的,代表好运的硬币。
伸手捡起,龙伊对着光看它,发现了横亘在金属上的两道小小印痕,忽然就来了兴致。
左不过打发时间,闲着也是闲着,他要把这东西裱起来,作为他第一次得到“好运”的纪念。
说干就干,龙伊一个鲤鱼打挺,猛地从沙发上跳起,攥着硬币扭头就进了工作室,翻出已经放好的工具箱开始忙活。
只是最普通的硬币,他也做不了多少,简单淬过两遍灵力增加强度后就封存起来,又在晶质的外壳上打孔穿线,做出了一枚亮光闪闪的吊坠。
欣喜于手艺还没退步,龙伊兴奋地捧起成品,拽着两端链子往自己脖子上比划,试戴了两下又觉得不合适,找了只盒子垫了丝绒小心装进去,生怕磨坏一点。
最后将装着硬币的盒子塞进随身的背包,龙伊这才彻底闲下来。打开窗户,冰冷的风拂去温热,扑在面上引发不由自主的战栗,少年却没动,除去最后一层阻挡后,只倚靠着阳台抬头仰望。
天色早已暗下,无云的夜晚可以看清满天闪烁的星子,月亮却不明显,只剩淡淡的一弧。
龙伊对着夜空久久出神,或者只是纯粹的发呆。他什么也没有想,什么也没有思考,对于即将离开这里的他来说这些都没有意义。他只是站着,只是仰望。
余下的,只剩等待。
然而这独享的寂静没有持续多长时间,清脆的铃声打破了沉浸的氛围。龙伊有些手忙脚乱地翻出手机,看清屏幕上名字的刹那心脏一颤,握着的东西瞬间烫手起来。
他想装没听到,想装手抖挂断,可固执的铃声一遍又一遍响起,心思纠结片刻,最终还是按下接听键。
“喂?姐。这么晚找我有事吗?”
“你明天要出霁城?”
“呃、唔唔……”
过于直白的揭露让龙伊哽住,一时间不知道怎么接下去,大脑疯狂运转想着说辞,最后却只能阿巴阿巴含糊过去。好在苏曦辰没在意他的回答,自顾自说下去。
“安排了个人送你,你走时联系她就行。”
“欸?”
错愕简化到只剩语气词,龙伊想具体问问,得到的只有嘟嘟的忙音,他今天第二次被挂了电话。
不明所以,百思不得其解,苏曦辰反常的举动让龙伊不明白自己到底是暴露还是没暴露,可要再打过去问他又不敢。
而且说是联系……那联系谁?怎么联系?又为什么要联系?他姐什么都没说明白。龙伊带着疑惑一头雾水地沉入梦乡,又一头雾水地醒来。直到第二天,清晨刚推开家门下楼,他就知道了为何不需说明。
“苏铭照?”
黑衣的年轻女孩倚着车门,微微上扬的下巴线条纤细而流畅。望见来人的同时,她摘下遮住大半张脸的墨镜,露出的面孔清冷而凛然,如夜色的漆黑瞳孔映出少年的影子。
汹涌的灵气在背后陡然升起,被叫到名字的人顿时寒毛直竖,战战兢兢地警惕扭头,然后对着陌生的女孩陷入茫然。
她谁?
龙伊迷惑地眨眨眼睛,片刻怔愣后回想起苏曦辰的话,心思流转间大致有了想法。
不认识的人,不熟悉的脸,但这气势还有——大概能猜出来她是谁。
目光下移,龙伊的视线落在女孩胸口之上。别误会,他并没有什么无礼的想法,只是挂在她胸前的徽记精细而明耀,在日芒辉映下反射出荧荧灵光,实在惹人注目。
至于女孩,可能有些冒犯,虽然外表惊艳,周身还携着强盛的气场,可存在感实在是——微妙。
似乎站在他面前的并非是活人,而是一个悬挂展览品的人台,就像这家徽的附属品一样,让人下意识忽略她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