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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匣中琉璃花(起)[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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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玄苍点头,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默默地,男人走到苏情玥身前,单膝跪地,随后垂下头颅。

时间似乎在这一刻停止,风也沉默下去,只剩灿烂的金芒仍旧照耀着世间。

一切寂静着,直到一声轻笑响起,如石子入水泛起波澜,连空气也跟着微微震动。苏情玥轻勾唇角,弯下腰,伸手拉起向她跪伏的、她的护卫。

也是,她的报酬。

被她诊治之人需要斩断一切前后因果,但这般条件,对绝大多数人来说都过于苛刻,真要这么算,没有几个能救的——于是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她只收取能够收取的“诊金”。

若家财万贯,便散尽富贵;若荣华满身,便隐姓埋名;若亲朋盈门,便形单影吊……诸如此种,跟命比起来不值一提。

她会尽力摘除可以舍弃的外物,作为“诊金”,补偿因救人而经受损失的因果,同时再在其中抽出一点、作为自己的报偿。

这次的就是眼前这个——作为治疗条件,那孩子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只剩下最后的,为他的命奔走的,玄苍。

一个活人自然不能作为报偿,但他是——唉。

苏情玥又叹口气,为渺茫的前程有点头疼。总感觉带上玄苍一道游历不是什么好事,但又不能随便放在哪里不管,就算不要,也至少要交给下一个人,可是——唉。

惆怅着,两人一前一后离开这座破败的小院,将空间留给唯一一人。

被救回一条命的孩子会在这个地方一无所有地重新开始,至于去哪、干什么、如何活下去,这些都与她、与他们这些应该被舍弃掉的因果无关。

哪怕他一个人孤零零地饿死在那,她与玄苍也决不能干涉,一而再再而三地触碰底线,会招来规则的惩罚。

但比起这个,还是现实的阻碍更难熬一些。

苏情玥摸着手里仅剩的一小把铜板,止不住地唉声叹气。

看上去光风霁月,但兜里有多干净只有自己清楚,这点钱还是上上次,借着玄苍的势强行收来的诊金。住在府上的时日有吃有喝,用不上钱,结果到了最后,除了个看上去要吃很多的男人,这一趟竟是没赚到半文钱。

这些连离开都城的路费都不够。苏情玥又叹了口气,让玄苍带路又回到都城,城里仍繁华热闹着,天上人的变故与绝大多数努力活着的百姓无关。

她在闹市里走走逛逛,表情欢欣全无防备,观察了一大圈,终于选定个最佳位置,寻了副桌椅支起摊来。

而在苏情玥游逛的过程中,玄苍一直不远不近地缀在后面,既不过分接近,也不故意疏远,亦不让人产生被窥视的冒犯,忠实的履行着护卫的职责。

直到——黑压压的人包裹了摊子,越来越多的人被吸引,将摊子围得密不透风。为了履行职责,存在感微妙的男人不得不拨开人群,站到笑盈盈忙于挣钱的女子身后,鹰隼样赤金锐利的眼睛盯着挤过来的人群,面色刚刚沉下,想要震慑,手臂就被拍了一巴掌。

“离远点!别打扰我做生意。”苏情玥扭头,向着黑脸男人小声斥责,“赚不到钱我们就吃不起饭了。”

边解释,她微微挥手,让玄苍站远一些,又接着挂上副笑面,为对面坐下的婶子诊起脉来。

难得被嫌弃的男人有些不知所措,但在确定没有危险后还是默默退远了些,站在人群外,凭借身高优势,观察被围在正中的女子。

额角浸透的碎发坠着汗珠,晶莹莹的水滴沿着脸颊滑落向下颌,主人却恍然未觉。只在将将滴落时用袖子蹭了蹭,却扑了个空,水珠跌碎在发黄的纸页上,泛出点点墨梅,却摇不动那人沉浸的心。皓腕提笔蘸墨,浓黑眼睫垂下,遮盖了那点瞳仁,却遮不住眸底那星点未熄的烛火。

玄苍忽然别过了眼。

日影西斜,直到最后一人离开,苏情玥才收了摊,也收起了不再干瘪的钱袋子,摸过某位婶子抵作银钱的烧饼,开始安慰空荡的肚肠。

虽然已冷了许久,但焦脆与柔韧并行的口感与芝麻烘烤的香气还是随着咀嚼在口腔里蔓延。苏情玥堪称狼吞虎咽地撕扯掉一个烧饼,刚想摸出第二个放进嘴里,才恍然想起这回,自己好像不是孤身一人。

“给,吃一个吧。”

“不,我不需……”

肚腹骤然响起的抗议声止住了男人的拒绝,苏情玥小声窃笑,然后将尚且完好的烧饼不容拒绝地塞进男人怀里,利落地收拾好摊子向城外走去。

这点钱不够两个人在寸土寸金的都城里歇一晚,与其无端浪费,不如省下来买干粮,如今要养两个人,她的压力可是当真不小。

没有任何异议,玄苍只沉默地跟着,最后两人在太阳彻底落下前,找到了一间无人供奉的废弃小庙。借住人在门口拜了三拜后果断踏进去,然后堂而皇之地在神像前坐下。

路上捡拾了些干枯枝叶,玄苍点起火堆,苏情玥见状,顺势掏出几个红薯来,还带着叶子的新鲜果实同样是今天的“诊金”之一。

她将这些收获扔进火里,自己则蜷坐在火堆前,捡了根长树枝,时不时拨弄两下。暖橙的光将白皙面颊晕染上红润,连漆色发丝都在火光轻抚下泛出金泽,不点而朱的双唇轻轻抿着,而后忽然勾起,偷偷观察的人猝不及防撞上一双璀璨的墨瞳。

“在看什么?”

“在看你。”

玄苍如实回答,表情沉静,丝毫没有被抓包的尴尬,只是对上那深邃幽色后略略错开眼眸。

“为何救人?”

“因为要挣钱。”苏情玥皱皱眉毛,摊手无奈,“没有钱咱们俩都吃不起饭——”

“非为此言。”

打断女子即将开始的絮絮叨叨,玄苍终于摆正位置,烈芒与浓黑遥遥相对,说出苏情玥认识他以来最长的一句话。

“你虽摘其往昔因果,可若尚存一息于世,因果之缠便如渊薮之藤,绵绵不断,到时……”

“那就让他们、就这么不明不白毫无缘由地去死吗?没有办法啊,总不能看着他们生生在痛苦中磋磨。”

毫不退却,毫不动摇,苏情玥直视着那双属于异类的眼睛,瞳中闪烁着难解却又好懂的光辉,坚定到甚至反问异类:

“救人需要理由吗?”

“……”

玄苍无法回答,只是闭上眼睛轻声叹息,“这般疲苦劳累,恐难堪重负。”

“人活着哪有那么轻松的。”苏情玥耸耸肩,并不在意玄苍的可惜,“而且我并不觉得累。”

也并不觉得自己可怜。

师父曾抚着她的面颊哀叹她的命运,玄苍也为自己的未来叹惋,但又有什么可怜可叹的呢?

这片天空下,所有的生命都挣扎在自己的命运里,无论高低贵贱都挣脱不开,她幸运地从原本轨道上逃离,可还有那么多人深陷其中。

她只是,对那些尚在命运里苦苦挣扎的人们施以援手,只是付出一点辛苦去拯救他人的命,那为什么要可惜,又为什么不去做呢?

“不说我了,那你呢?为什么执着于救那个孩子?你明明不是人。”

不愿在自己身上继续纠缠,苏情玥扯开话题,却心不在焉。女子随意摆弄着火堆,星点的火苗被长棍挑起后熄灭无痕,提问的人将下巴垫在膝盖上,望着赤红的光愣愣出神。

“你看出来了。”身份被点明,玄苍也无意隐瞒,“我的成长需要汲取人世的气运,他身份高贵,若成事,我亦能收获丰厚报偿。”

“没说全吧。”苏情玥用手垫着脸,歪头瞅玄苍,漆墨的眼眸熠熠,“汲取‘气运’的条件可没有这么苛刻,只要让人脱离既定的劫难就能收获少许,虽然不至于大补,但填饱肚子也绰绰有余了——没看错的话你现在不仅吃不饱,还相当虚弱啊。”

这也是她最初不敢确定玄苍身份的缘由。太过虚弱太过无力,别说灵裔,也就是个身体强健些的普通武人。想来也是如此,他才能伪装成人,并参与进人世纷争。

“见笑了。”玄苍垂目,没有否认,却不再说下去,亦不做解释,可这样的沉默更让苏情玥好奇。

“为什么呢?据我所知,这违背了仙灵的‘本性’,为什么你能够抵抗?又为什么要抵抗?”

懒懒的语调里透着不容拒绝的执着,苏情玥眼神落在男人脸上,似是想看清这皮囊下的真实。

“——既托生为人,亦会生出人之宏愿。”

长久的沉默,被逼问者终于给出答案,玄苍抬脸,视线与探究的目光直直相对,在看见墨潭中自己倒影的同时,苏情玥也能看清流淌在赤金眸底的火光。

“玄苍斗胆,妄以微薄己身匡扶人世。”

“——哈!”

憋闷的气音从喉间溢出,接着是一连串畅快的大笑。苏情玥捂着肚子,身体止不住颤抖,没了拘谨的面颊被快意铺满,细直眉梢弯成月牙,眼角甚至渗出晶莹水液。

“你这!你这哪有资格说我!我只是想着救几个,你这愿望——可是想要救所有人啊!”

轻蹭去眼角泪滴,苏情玥直起腰收敛笑容,做出刚才玄苍脸上的严肃正经表情:“这般疲苦劳累,恐难堪重负——啊哈哈哈哈!”

“莫要笑我。”

被掷出的回旋镖正中靶心,玄苍冷白的面孔也染上几分赧然,不敢看女子笑起时过于生动的眉眼,他又错开眼神,却被腕上的温度生生止住。

苏情玥不知何时越过火堆站在他身前,光明被身体遮挡,他只能望见阴影中那双过于明亮的眼瞳。

“很厉害。很了不起。”

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轻蔑和取笑,苏情玥正色,俯视着明明不是人,却比任何一个人都要高洁的灵魂。

拯救所有——她身为人亦不敢想,玄苍却以此为志,并且付以实际。就算结果不甚圆满,但比起这份心,她输了。

“那你现在呢?现在你想干什么?”

“……此身已是无用之人,现在、只是你的护卫。”

终究还是错开眼神,玄苍垂眸,诉说着自己失败的过去。从他决定救下那个孩子的命开始,他的尝试就已经结束了,但就像苏情玥说的一般,身为人的玄苍,亦无法看着活生生的同胞去死。

在祂挑选变幻过的无数具化身中,“玄苍”的起点是难得的卑微低贱,只是作为异族奴隶的孩子、作为待价而沽的货品被挑选,幸得赏识而崭露头角,继而做出成绩。

从尘埃里一路摸爬滚打成长起来的人,对于苦难和气运都有着自己的理解。玄苍是为自己、同时也是为苍生而努力——他会留在苏情玥身边,完成未尽的交易,而非像祂一样、在确认失败后即刻自戕,从而重新来过。

所以,尽管他口中所言没有半分虚假——“玄苍”现在确实是为着苏情玥继续活着的,但落在听者耳中却并非如此。聆听了真心话的女子略略皱眉,语气里带上些小小的抱怨。

“听上去好像我耽误你了一样……”

“并非。苍生性命无贵贱轻重之别,随你共行义举,亦善莫大焉。”

这宏大的安慰似乎没有什么效果,苏情玥脸上依旧带点郁闷,慢慢退回原位,又抄起木棍扒拉起火堆里的红薯。

拨开焦黑的外皮,金黄色的果实散出香甜的气息。她把大的那个划拉到自己手边,又将个头小的挑到对面,分配好吃食后动作又忽然顿住,将小的换作大的推到玄苍面前。

“我不爱听这些大道理,但反正你要做护卫、想跟就跟着我好了!吃的也好了……喏,这是你的份,多吃点,以后的杂活就都交给你了!”

玄苍沉默地接受了苏情玥有些别扭的好意,头一回,也是真正意义上地作为人与人相处。

感觉相当奇妙。赤金的瞳孔游移几回也没自苏情玥脸上离开,试图掩饰的时候却被抓了包。松鼠一样捧着红薯小口小口啃的女子抬脸,面颊上还带着被蹭到的灰痕,有些狼狈的模样,眼神却比熊熊燃烧的篝火还要明耀。

“想离开的时候,记得要和我说哦——你是人,是自由的。”

“……”

男人默默点头,收下了新人生的第一份礼物——尊重。

若是生灵之间互相尊重,将不同的彼此作为相似的平等存在而思而行,是否就不会出现这乱世流离、人间倾覆的景象?

他并不知道答案,他从未抵达、也从未见识过理想中的桃花源,只是作为无能的凡人倾轧于世间,可他还懂得回报的道理。

并不是主仆间的“忠诚”,而是人与人的“信任”。

他直视着那双映着火色的眼眸,作出此生唯一一个约定。

“直至烛火凋零、运命殆尽。”

“此诺、不渝。”

……

……

……

再往后,过了多少时间呢?

一月两月、一年两年,由孤独一人的游历变为两人相携的同行,似乎变了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变。

男人还是一如既往的寡言沉默,女子还是一如既往的多管闲事,走走停停,攀上高山、渡过长河、深入荒漠、越过繁华。

什么都没有变,但又有什么,确实改变了。

无垠碧绿翡翠树下,无序花叶飘荡风中,女子伸出手,在披着黑甲的身影手里接过一束带着露珠的鲜花。

举起,轻嗅,扬起笑脸。

孤独的灵魂与另一个孤独的灵魂不断靠近。天生的缘分浅薄,却遇见了自己的、命运。

师傅错了呀,就算孤煞如她,也能拥有这份不愿忘却的美好刹那。

如果只是这样,如果永远是这样,那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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