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今约七百年前,距离都城不远的一个小乡村内,一座破败茅草屋中。
“喏,他已经没事了,按这个去抓药,好好将养些天就能下地,注意这段日子不要太过劳累,也不要夜里出门。”
吹熄手中悬着的灯盏,青衣的女子取下头上兜帽,就着桌上亮着的烛火提起笔,墨汁在草纸上留下一行行秀丽字迹。写毕,女子将药方交给旁边满脸泪痕的妇人,细细叮嘱着,腰间金玲随动作无声轻摇。
被不知何处传来的清脆叮当声响唤醒,从昏暗中睁开眼睛的汉子只得愣愣看着自家婆娘擦拭眼泪,不住地向那个陌生人道谢。那陌生人转过身子,露出一张清丽绝伦的脸,好看得如同天上的神仙下凡,站在那里似乎在发光一样。
明明是从未见过的仙姿佚貌,可他愣愣望着,却只觉得熟悉,好像曾追逐着这光、从冰冷灰暗回到温暖的人世。
“你相公醒了。”注意到汉子睁眼,青衣女子提醒妇人,同时退开一步,将空间留给这对突逢大变的夫妻。妇人立时扑倒在汉子身上,眼泪珠子止不住地流,却又止不住地笑,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喜悦。
从妇人断断续续的讲述中,汉子终于明白发生了什么。自己被人发现在地里昏过去,三天未醒高烧不退,请过的郎中都摇摇头说没办法,最后是这位苏姑娘出现在他家门口,主动提出为他诊治。
听清楚前因后果,汉子轻轻拂开妇人,然后下床,啪地一声跪倒在地,砰砰砰地冲救命恩人磕了三个响头。没料到这一出的苏姑娘躲闪不及,硬生生受了这大礼,慌忙摆手制止也想跟着一起跪下磕头的妇人,满脸的无奈。
“别跪了,不用这么感谢,只要付我诊金就可以。”
没能跪下来的妇人揩干净眼泪,直起身就要去准备约定好的报偿。汉子听到“诊金”二字却突感不对,拉住自家婆娘想要问个明白,听到数目时猛地变了脸色,嘴巴张得老大。
“怎地、怎地这样多!”
“天下从没有白看病的道理,我救人,向来要收取报酬。”
轻声答着,仙子一样的苏姑娘忽然面目可憎起来,墨色眼珠环顾空荡荡四壁,最后在掠过窗外时停住片刻,挂在脸上的清浅笑容像恶鬼一样狰狞。
“你家确实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呢——那就那头老黄牛,再加上你们全部的银钱积蓄,我只要这些。”
“这!这!不行!”汉子猛地蹦起,忘了刚才被救治的恩情,牛铃样的双目瞪得溜圆,“钱可以给你!但牛不行!没有牛俺家……”
“我就要牛。”
气氛在一来一回间陡然剑拔弩张,狮子大开口的人却似乎毫不意外这样的场面。苏姑娘抬眸瞥了眼汉子后淡淡张口,语气是不容质询的坚定。“钱我要,牛也必须给我。”
“你这是欺人太甚!”不顾妇人的阻拦,汉子怒吼出声,“拿走了牛,你是要逼死俺们一家人……”
“嗒嗒嗒——”
基于金钱的争执刚刚开始就被打断,踏踏马蹄声突兀从屋外传来,方才还脸红脖子粗的汉子骤然白了脸色,立刻扑向妇人将她保护在自己身后,摇摇欲坠的大门也在这一刻被破开。四散的木头碎片冲击到每个角落,被扎了好几下的汉子登时血流不止,被护在身后的妇人没有受伤。
至于苏姑娘,她在门被破开的瞬间后退半步,连带着手中灯盏和腰间悬铃,青纱的衣角都未染一丝尘埃。
大门被破,外头站着的是成排的军士。兵器锋芒雪亮,成套的金属铠甲在太阳下熠熠闪光。为首的人则骑着骏马,头戴铁盔的将军金戈铁甲,看不见面貌,却能感受到他身上的杀伐之气,淡淡血腥味飘进鼻腔,苏姑娘让开一小步,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
“苏情玥。”
破门而入的将军无视了蜷缩在一旁的夫妇,只直直盯着青衣衫的姑娘,眼神如鹰隼样森冷,语气也同外表一般透出股铁器的寒意,居高临下地命令着。
“我家公子近日身体不适,恳请苏姑娘移步,为公子一探病因。”
“哦?这样说来,将军可是知道我是治什么的?”
“「魂娘子」的名号,无人不晓。”
俯视着貌似柔弱的女子,黑甲将军冷声开口。可纵使被胁迫,被口呼出名号的姑娘依旧笑意盈盈。苏情玥丝毫没被将军的气势所摄,轻轻福了个身,随后从容淡定地谈起条件。
“将军如此盛情邀请,我不去、岂不是拂了将军的一番好意,只不过……”
拉长的调子意有所指,苏情玥的眼神越过黑甲将军,望向他后面的整齐列阵,明白今天这趟,自己是非走不可了——不过想请她也不是这么好请的。
“公子家累千金、奇珍盈室,苏姑娘若有所需,必无不从命。”
听到苏情玥开口,黑甲将军也不是什么不识变通之人,就这她给的台阶顺势答应。苏情玥自愿是最好的,如果不愿意,那他带来的兵也不是吃素的。
“将军痛快!”苏情玥眼睛弯弯笑成一条缝,随后又张口:“我还想请将军替我解决一些小麻烦——只要帮我讨回这单诊金,我就立刻跟将军走,如何?”
微微上扬的语调不容拒绝,黑甲将军想都没想点头应下。身后兵士鱼贯而入,搜刮走这间破草屋里的每一枚铜板后交给苏情玥,又将牵着黄牛的绳子递上,后者却拒绝了。
“不用给我,杀了,然后埋在他昏过去的地方。”
纤纤素手一指抖如筛糠的汉子,苏情玥使唤人使唤得相当轻松。
“地方你去问他。至于钱,三十文给我,剩下的都去捐给善堂,记住了,一分都不能漏。”
或许是魅力一样的东西,得到命令的兵士动作飞快,毫不犹豫听从女子指挥的模样让黑甲将军微微蹙眉,但最终没说什么。待一切处理完毕,他调转马头,将苏情玥“请”到了密不透风的马车上,浩浩汤汤的一行人开始回程。
苏情玥乖顺地进了马车,车厢里一片黑暗,身子则随着一路颠簸摇摇晃晃。待到震动终于停下,黑帘拉开光明照耀,苏情玥眯着眼慢慢适应,拒绝了欲扶自己的那只手,轻巧跳入阳光里。
映入眼中的新景被雕梁画栋亭台水榭充斥,处处典雅又不失富丽,明显是一座贵人宅邸。苏情玥欣赏着难见的场面,眼神落在了正毫无所觉地收回手、已经卸去甲胄的人身上。
是个普通又不普通的男人,身形挺拔而矫健,面容俊朗而坚毅,狭长的双眸是赤阳的光彩,烈金色深潭里倒映出提灯女子的身影。苏情玥仰头回望这位过于英武轩昂的冷肃将军,眼眸微弯唇角勾起,眉目潋滟宛如新绽春花。
“敢问将军名姓?”
“玄苍。”
无视了隐隐的示好,将军冷冷开口的同时移开眼神,拦下一个步履匆匆的侍女询问情况后,凛如冰霜的面容爬上一丝阴晦,转脸向苏情玥的时候又恢复如常,弓腰抱拳赔起不是。
“公子病势危急,方才唐突请恕玄苍无礼,望苏姑娘莫要介怀,待我主痊愈,必有厚酬相奉。”
明明态度前倨而后恭,但放在这男人身上,却让人提不起恶感。苏情玥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人抱拳作揖,一寸一寸地从头打量到脚,没说应也没说不应,只是浅浅轻笑。
“先看看情况再说,带路吧。”
……
跟着玄苍左拐右拐终于绕进正地方,一踏进门便见药雾缭绕,干枯瘦弱的孩子躺在榻上,满面黑气,无神的眼睛见到玄苍踏步而来的时候微微亮起,却又抵不住身体的虚弱,重重咳了起来。
刺目鲜红沾染上苍白面颊,周围的侍者瞬间惶惶,又是扎针又是灌药,一阵兵荒马乱后才终于止住这阵急咳,可孩子也咳没了力气,阖上眼睛半昏迷过去。
见此情状,苏情玥也顾不上太多,越过引路的玄苍和侍者们,径直走到孩子跟前。随身携着的针囊展开,又捻起一根在烛焰上烤出蓝彩,女子十指轻动,针尖瞬间没入头中百会,又是如此几下针影轻颤。
旁边候着的医者刚缓过神来,就见自家主子被扎成了刺猬,想惊声制止,却被苏情玥一个眼神摄在原地,分毫不能动弹。
青衫女子施针又收针,行云流水的一套动作后,又扶起孩子轻拍他的后背,只轻轻几下,孩子便哇地吐出大团污黑的血块,身子止不住颤抖,脸色却好了不少。
飞溅的污秽染上衣裙,苏情玥却置若罔闻,手上轻拍,安抚着吐出污血的孩子睡去,她才缓缓起身,惯常带着笑意的面庞失了表情。
“玄苍,我们借一步说话。”
收到暗示的男人微一点头,下颌微扬,旁边的下人便如鱼游水般退出,华丽的庭室里只剩他们两个,以及那个沉沉睡去、不省人事的孩子。
“你既然来找我,就应该明白我能救什么,以及我的规矩——这个孩子我救不了。”
没了闲杂人等,苏情玥也不再顾忌,直接开门见山,眉头紧蹙。
“他的因果牵扯太多,我不能救。”
“不想救?亦或不能救?”
“没有区别,只要他还在这金尊玉贵的位置,我就救不了。”
女子冷然的眼神让他明白逼迫无用,思忖片刻,玄苍开口:“那倘我除去繁余,仅以一介凡庶之身求诊,又当如何?”
“你——”
漂亮的眼睛瞪大,苏情玥不可置信,又随即化为凝重和严肃,点点头应下,“可以,规矩照常。”
“多谢你。”事情明了,玄苍又抱拳感谢,“还请苏姑娘为我多拖几日,玄苍会尽快解决。”
“好。”
……
那日应了请求后,苏情玥就在这府上的院子住了下来。
每隔几日,她便为病歪歪的孩子施针调药,吊着一条命。然后眼见着,来往的下人越来越少、府邸一天天破败、眼熟的面孔一张一张离开,直到一月后,她才又见到玄苍。
苏情玥那时正在为孩子施针,待到最后一根银芒收敛,才悠悠转头回望。
男人已经失了武人的杀气,布衣素冠,与寻常士人无异。他朝着苏情玥点头,而后动作轻缓地抱起榻上孩童,转身向外走去。
苏情玥明白这一举动的深意,住在宅院的时间里,她并非对外界一无所知,反倒是外面的风云变迁清晰地传入她的耳朵。
仅仅一月,备受宠爱的贵妃被废,母家败落,唯一的儿子不受喜爱失了权位,树倒猢狲散的同时还被落井下石,小小年纪,竟然落了个被废为庶人的下场。
匪夷所思,但放在那个男人身上,也只能算意料之中。玄苍除去了这个孩子身上多余的、阻隔他活下去的枷锁,只为了他能活命。
——相当奇怪。
苏情玥冷眼旁观着他所做的一切,同时作出评判,收拾好自己为数不多的几件行李后,也跟了上去,离开了荒芜的宅邸。
既然玄苍已经做到这个地步,那她也会履行说过的诺言,更何况,她也不忍见这么幼小的孩子死去。
就这么跟着出了城,玄苍最后在一座破败茅草屋前停下。他抱着孩子,推开已经破烂得不成样子的门板,内里满室尘灰空无一人,过去的主人早已搬走。
苏情玥站在外面,看着屋子感觉眼熟,恍然想起自己被玄苍“请”走的时候就在这里。
玄苍将孩子放在唯一一张烂草席上,扭头看向苏情玥。后者叹了口气也跟着迈进屋子,没多说一句就打开随身背着的行李,从中提起八角的奇异灯盏。
沉黑的灯架由不知材料的硬质雕镂,细如柳枝的棱骨撑起薄如蝉翼的透光灯罩,云纹盘旋,由墨色织就的青山鹤影栖居其上,青金琉璃珠被银线系着坠在末端,与朱砂色流苏缠在一起轻摇。
苏情玥敛了神情,指尖轻触灵力流转,点点星火从烛芯冒出。
明灯被点亮,随即倏然换了样子。光华纹路从内层游动而上,黛色破碎,四象八卦从中浮出,阴阳爻随光影流转于浮云之间。铜铸蟠螭口中衔着赤金的灯碗,金红火焰流动灼燃。
明煌的光晕下,却始终悬着点针尖大小的墨色火苗,灯火越是明亮,就越是显出那点幽邃暗色。
这是她师父送给她的,世上唯一一盏引烛明灯。鸦青色长卷发的仙人将这灯盏递给她,从那时起便再未离身,几乎等同于她的一部分。
与此同时,这灯也是她救人时必不可少的指引。
身上的病好治,可灵魂的病难治。苏情玥救的可从来不是单纯的肉.体,而是藏在更深处的、归属于天地的灵魂。
没有身体容纳保护的魂魄,最终都会回到其起始之地,历经往生轮转后重投人间。而她能将命寿未尽的那一些在途中截下,治愈离魂之症,修补碎魂之伤,驱散失魂之惧,指引这些命不该绝的灵魂回返人世、重又苏生。
——这便是「魂娘子」,亦或是「魂灯」。
柔和的光辉照亮了可怜孩子满是黑气的脸,执灯人闭上眼,将指尖轻搭在孩子额头上,意识倏地沉入黑渊,茫茫昏暗之中,唯有一点灯火昼眀。
这是灵魂往生前的最后一段道路,再向前走,就是「往生轮」。
灵魂经过轮转,被碾作分不清彼此的细屑,渗入人世后,再被新生的活容器吸引凝聚,新的存在与生命自此而拥有魂魄。
生与死的轮回从此被接续,用于抵抗“消耗”的「生死循环」完成。
苏情玥还记得听到这段话时的情景。向来挂着笑的美丽仙人收敛了表情,剔透黑眸茫然圆睁,仰望着无垠的黑蓝星空,语气难得的饱含情绪,怅然而无奈,随后长叹。
——我可怜的小情玥。
不明所以,直到师父仙逝后她开始四方游历,也仍不明白这话的意思。
这人世间悲惨几多,活人死人都在煎熬中苦苦挣扎,而她至少还拥有漂泊的自由身,实在算不上可怜。
青衫的倩影顽石样立在涌动的黑色潮水里,被冲刷着、推搡着,也不曾挪动半分。她的身旁,背向她的、连成浪涌的灵魂一个又一个走过。
它们哀嚎着、痛哭着、祈求着,却没有一个能够停下脚步,皆被那赤红的丝线拽着向前,结束过去,开始“新生”。
手中灯火煌煌,却祛不尽身周与心底的冰寒,苏情玥望着黑潮心有余悸,却不能也无法阻止这所有。
就像万事万物都有规律一样,这是每个灵魂的终末,痛苦与消逝亦是轮回的一环。她所能做的,只是尽力去拯救那些、尚不该终结的灵魂。
牢记着师父教过的方法,苏情玥高举明灯,星火灼燃光芒骤亮,照得被丝线捆缚的行者们微微抬头。
苏情玥在心底勾勒出孩子的模样,呼唤他的名姓,悠长地、重复地、一遍又一遍,那张苍白的脸终是抬起头来。
孩子样的灵魂木愣愣仰着头,凝视那光。他的身上干干净净,并没有缠着一根丝线,却在灵魂的浪潮中被推搡着前进,甚至于在短暂停下脚步后,受到了更为大力的反弹。他几乎瞬间被前行者湮没,却在最后关头,被一只散着淡淡光芒的手拉住。
找到你了。
……
抹去脸上的汗,苏情玥将灯盏包好放回行李,迎着和煦微风站在院子里,闭上眼仰着脸开始享受太阳,直到背后传来声响才不舍扭头,眯着眼望那独自走出的人影。
“都处理好了?”苏情玥开口,声音轻飘飘的,救那个孩子废了她不少力气,想到自己的报酬更是无精打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