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怎么突然看起这些？”

虚假的空间中，懒散休憩的人被记忆中的微小触动唤醒。

拨开盖在脸上充当眼罩的雪白长鬃，苏曦辰躺在烛脑袋顶上唯一柔软的地方，整个人几乎陷进绒绒霜雪里。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她拽拽手边的龙鬃，询问自己身下的垫子。

“啊，汝醒了。”

被头上小人一惊，山一样巨大的懒人沙发也从幻梦里回过神来，烛的脑袋下意识抬起，平衡骤失，安稳躺着的人瞬间被掀起。

好在还有四处飘飘摇摇的洁白龙须，苏曦辰眼疾手快抓住一根，像荡在丛林中的猴子一样，顺着雪流滑下，在空中翻了个圈最后在烛张开的爪心里轻巧落地。

完成了高难度动作的表演者抬脚，狠狠在鳞片上跺了两下，虽然什么用也没有，但是被强行叫起床的怨气倒是散了几分。

“抱歉，吾并非想吵醒汝，只是吾想体验‘感同身受’……”

烛边解释着边抬起爪子，将里面的小人抬进视野，但苏曦辰不喜欢这个被“捧在手心”的视角，在高度接近时候就曲腿跳起，一跃落到烛小山坡一样的“鼻梁”上。

终于站在同一高度，苏曦辰干脆寻了片平整地坐下，翘起二郎腿，抬头与两颗硕大的金红色太阳对视。视线凝在一处，也就是烛没有瞳孔，不然一定是斗鸡眼。

“想‘感同身受’的话翻这些东西也没用吧！多无聊啊！可以找点刺激的东西体验——”

话说到一半，苏曦辰卡住，明白了烛从这里、从她俩缘分的最初开始体验的用意，越是情感深重越是体验激烈，太过激进的梦境也会影响到她。

好吧，虽然结果确实是被吵醒了，但是有这份心，勉强也算条好龙。

苏曦辰敲敲身底下坚硬的黑鳞，换了个姿势躺下放松，让烛自便。

“好了，现在我醒了，不用再顾忌我，你随便选几个去体验吧！今天闲得很，也没有什么正事——”

“等等。”

“嗯？又怎么了？”

“吾想体验情玥的记忆。”

“什么？你说什么？”

被那个字眼惊到，苏曦辰猛地睁眼，困意全无，猛然翻身坐起，直视那对燃烧的太阳。

无机的存在物并不拥有情绪，烛的双瞳一如既往地闪耀明烁，但苏曦辰看着，却在其中发现了某些微弱的、不该出现在烛身上的东西。

在苏情玥死后，属于她的记忆一直被烛保存着，但苏曦辰能够确定，烛从未像自己体验烛的记忆一般、体验苏情玥的记忆，否则与祂共享命运的自己也同样能看到。

至于有没有单纯的“观看”，略过了那些吉光片羽的苏曦辰并不能确定。

在自己与烛的命运融同后，苏曦辰共享了烛的记忆，与之同时，烛也共享了她的。

不过大概率，烛没看也从未上心，毕竟——“苏曦辰”与祂过去化身的千百种人生之间，并没有什么决定性的差异。祂拥有它们，却从未记得与在乎。

烛的记忆很长，却也很短。

祂是共生于人类的仙灵，存在的岁月已有万千之数，在人类的信仰中获得如今的形貌，倚靠着人世的气运更迭而壮大，辅佐天命之人取得经事之果，吸吮着人的历史而生存与成长。

前面的日子只是杂事，无关紧要不感兴趣也不屑一顾。连印象都留不下，就在灵魂上无声无息掠过，直到遇见苏情玥，她的受难才真正开始。

麻木、惊诧、喜悦、欢欣、无奈、不忍、怜悯、自卑、痛苦、痛苦、痛苦、痛苦、痛苦、决绝、不舍、爱。

极端浓烈的情感仅集中在那一人身上，说出口的说不出口的一切织成细密锁链，将她强行拉下沉沦，名为“玄苍”的记忆几乎瞬间逼疯了她。

从未经历过如此精神折磨，少女即刻与始作俑者反目成仇，可契约已然定下，而这只是个开始——在“故事”中，“人”的死亡唤醒了不该醒来的存在。

烛醒了。

面对剧变的、荒芜的一切，祂理所应当地接过了人的责任，却从未思索过应不应该、以及剧中人的感受。所以最后的结果自然也不怎么样，往后的日子里，祂始终被那段相伴的短暂时日牵绊。

如此七百年。如此七百年。

而后来的接受、契约，只是为了同化、取代、以及理解。始终不明所以，最后祂决定改变，决定亲自去承担那个因果，真正进入其中而非俯瞰与旁观。

却遭到了激烈反抗。

——难道？难道我二十年的人生就比不过你七百年的偏妄吗？！凭什么我要被你吞掉！！！

渺小的人类怒吼着驳回了祂的怜悯，玉石俱焚同归于尽，舍弃一切还有未来的东西只为了保下那点“自我”，烛无法理解，选择退让。

后来是无力、沉睡沉睡，再醒来后的人类选择了和解。成长后的苏曦辰看透了命运接受了这一切，只留下烛还和千万年前一样，懵懵懂懂毫无长进。

但现在似乎，祂想要迈出新的一步。

“你愿意给我？苏情玥的记忆？”

苏曦辰不信，非常十分特别不相信。

以烛的顽固程度，恐怕就算到了世界毁灭那一天，祂也会抱着那点碎片同归于尽，而不是拿它填饱肚子。

毕竟，那是祂从诞生之初到现在为止，龙生最宝贵的东西。

烛也如她所想一般摇头，动作轻轻的，并没有惊扰站在其上的人。苏曦辰刚松一口气，脚下却突然地动山摇，她抠住一片黑鳞固定住身形，才不至于整个人摔下去。

成熟的人类不与祂置气，选择飞远拉开距离，却见烛郑重地、严肃地、坚定地点了点头，又点了点头，金色耀芒里是她从未见过的色彩。

“吾不愿给汝，但是可以借汝看看。”

“？”

“吾同汝一起看。”

“……”

“……”

大眼同小眼沉默地对视、亦对峙着。但仰着头的姿势太过难受，最终苏曦辰先一步屈服，不解开口。

“为什么？”

“已经到了最后时刻，吾不愿因吾之隐瞒而再度影响大局。”

话说得相当明事理，理由也无可挑剔，只是从烛的嘴里说出来……苏曦辰难以遏制从心底生出的惊讶，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微微颔首，算是应下祂的心血来潮。

“……好，那既然如此，你跟我一起看，是有什么想要我做的吗？”

“……”

从未犹豫过的存在第一次迟疑，金色漩涡中光芒明灭，高昂的龙首慢慢伏下趴在地上，外表依旧威严无双，可看上去却是相当可怜与失落，甚至连声音都缓慢下来。

“吾想请汝告诉吾，吾与玄苍、真正的不同。”

“……我知道了。”

俯视着盘成一团的黑龙，从纷繁记忆中经历过深彻痛苦的人轻轻叹气，最终只点了点头，接下了祂唯一的恳求。

苏曦辰独自立在空中，双眸低垂，遮住了暗淡的瞳光，抿起的嘴角也随之慢慢放松，所有难言的心绪最后只化作一声长叹。

为他的固执、为她的不值，又为祂的渐悟。

既然烛想知道，那就来见证吧。

见证那个邂逅的始与末。

见证那段命运的开始与结束。

以及那个，明明无人罪过，却无人幸福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