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屋外石板路上还挂着夜里的寒气,安德便早早起身,在厨房里点燃炉火。
炉膛劈啪作响,屋子里逐渐暖和起来。
他一边用旧铁锅煮着燕麦粥,一边把莱茵的午餐盒一并备好。现在的午餐比以前丰富了些,有简单的腌肉、煮蛋和小麦面包。
这些是她要带去学校的饭食,拢在粗布巾里,一并塞进书包角落。
印刷厂的上班时间总是很早,莱茵下楼的时候,安德就已经急急忙忙在门口穿鞋了。
“早安,莱茵。”安德搬起门柜旁边的工具箱,里面的东西随着他的动作发出哗哗的响声。
“放学后可以帮我把这个送到科林姐家吗?不过,如果她今天不开店的话,就先别敲门,直接带着箱子原路返回,我之后再找时间送。”
莱茵点点头,静静地吃完早餐,把餐具放进水槽里泡着。洗净手脸,整理好制服,一声不响地出门,脚步在石板路上逐渐远去。
“早啊,科斯莫同学。”
“好久不见……”
从走廊到班级里,遇到的同学们,大多面上带着笑和她亲热地打招呼,尽管自己先前和他们并不熟悉,一时间叫不出他们的名字,甚至看他们的面孔都感到模糊不清。
这些天她一直都在暮契所通宵研究K-41项目,学院的进度却已过去快半个学期。
莱茵走向自己的座位,发现在没来学院期间,她的各科资料和试卷被人整齐码好,在抽屉里细心放好,桌面上没有一点灰尘。
“是我帮莱茵整理的喔。”一个同学从她旁边冒出来。
“我也有帮忙。”马上就有人说道。
“还不是我先开始的……”她的前桌不满道。
莱茵还在组织得体的语言,重返学院的环境反倒让她有些迟钝,觉得聒噪,好在老师踩着铃声进入教室,大家坐回各自的座位,无意之中算是帮她解了围。
莱茵心里清楚,自己作为被爱伯特推出来宣示站队的枪靶子,很难有什么好下场,就算是在工作之余,也会收到其他家族试图拉拢的暗示利诱,在她消耗精力得体回绝后,又会被爱伯特那边的党羽在进度报道会上敲打几番。
王都学术纪闻上有她的名字,克罗夫特学院的《集声录》也不例外──她当然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比起明面上同学对她的示好,作为匿名投稿,更多的是对她的抨击和嘲讽,没有一条是关于她“走狗”、“同族叛徒”的骂名──那不会过审的,围绕的都是她“腌臢手段”、“攀附权贵”的内容,除了没有直接谩骂,以及没有扒出她来自北地,其他的都嚼了个遍。从家境贫寒到没钱上小学,到性格孤僻伙伴少,白的说成黑的,黑的再泼一桶污水,想象力在一纸油墨上体现的淋漓尽致。
眼前景象微微晃了一下,如一潭死水丢进几枚小石子激起的波动。她下意识地用手肘撑住课桌,一阵心悸。
随后才是扼住咽喉的窒息感,迟钝地涌上来,带着一阵反胃。
好在她没吃早饭,也吐不出来什么好货。
莱茵抵住额头,紧闭双眼。这段时间以来,她不仅要完成暮契所给她的研究工作,还要和那些其他家族的绯冕裔话事人周旋,好在除了获得疲惫以外,不算是全无收获──借助这些机会,完成斩影局给她的情报任务,这样不用进行额外社交,节省时间破译绯冕裔给她的加密方程数据,但即便是这样,也常常工作到深夜才歇下,有时彻夜未休,再一抬头,就看到窗边清晨的薄雾。
莱茵伸手捏了捏那两沓资料和试卷,试图用纸质的触感将她拉回现实。
她睁开双眼。
她在暑假就提前把各科都预习过一遍,在暮契所守着离心机的时候,也会带着教科书自学,以免结束工作回到学院会落下太多进度。
不过……好厚实的手感。
等午休时间再去图书馆写吧,那里也有参考书可以借。
活动室里,一只手握拳砸在桌面,震得茶杯里的红茶泛起圈圈涟漪。
“凭什么被驳回了啊?”格里特忿忿不平道。
莉塔整理着发给各班的宣传报,习以为常道:
“这不是很正常吗,我们能和他们住在同一个地方就不错了,况且真的那样分房间,估计也不够住。”
她撇了他一眼,把一叠宣传报放到他面前:
“别想那么多,秋游还是很开心的,反正具体安排也快下来了,到时候再说吧。要不你帮我们分一下宣传册?”
“可是他们……”格里特有些不甘心,他还要说些什么,一个慌慌张张的同学冲进来:“副会长在吗?”
格里特赶忙走过去,那个同学在格里特旁边嘀咕了几句,格里特脸色一变,向外跑去。
“哎?”莉塔看见差点到手的劳力跑了,佯装恼怒:
“怎么回事?”
“科斯莫在图书馆的时候,有个同学说她‘和他们走的这么近,背叛同族,自私自利’什么的,就是在她不远处说的,好巧不巧叫当事人听见了。”
那个同学顿了顿,正要继续说,却被他止不住的笑容打断,莉塔用报纸卷成筒敲他:
“然后呢?别吊人胃口。”
那同学凑过来,神神秘秘道:“你们猜科斯莫怎么说的?她说:既然这样,那你为什么要来这里念书?’哈哈哈哈!”
莉塔乐了,捂住嘴“咯咯”笑起来。
其他人也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活动室里此起彼伏地发出像是轮胎漏气的声音。
“本来就是这样嘛……哎,那个同学叫什么名字?”
“好像叫杰斯,他听到莱茵那话,脸都涨红了,半天才挤出一句:‘我是为了奖学金才来的,和你不一样’。”
那个同学低头捂住脸,肩膀不停地颤动。
“哎哟,说的好像莱茵家境有多好似的,她不也是年年都拿奖学金的吗。”
“杰斯估计是看莱茵平常那种好说话的样子,就觉得很好欺负吧?”
莉塔拨弄着她的卷发,语气戏谑:
“那么,把格里特叫过去,又是为了学生之间的‘调解矛盾’咯。”
“嗯,是啊,不过我在现场,也听到有人说科斯莫这样也太‘势利跋扈’了。”那个同学突然来了这么一句,一边偷偷瞟着莉塔的脸色。
这种小动作自然是瞒不过莉塔的眼睛,她暗自在心里冷笑,明亮的眼睛盯着那个同学:
“如果这种回复都能称为’跋扈’,那遇到什么事都会压垮他们脆弱的神经了。莱茵做错了什么吗?不论是为了奖学金还是育成计划进入这所学院,她都在为自己争取。想要什么就去争,总比某些人,什么都没有还要说酸话要好。”
那个同学避开莉塔的视线:“啊,是啊,那些人怎么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