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人唱和的文集编排也是有门道的，谢蕴不是文社的社长，占比稍微少些、文章排序在后头些都无妨，但只选一篇是不是太少了？如果说都是上巳节那日的唱酬就罢了，毕竟谢蕴没去，可实际上集子里上巳节的唱和并不多，都是些唱和习作，有一些同题的，沈束还在谢蕴诗文中看到过。

只选一篇若能惊艳士人倒也罢了，可编集子的人压根没有这种想法吧！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眼光稍微次了些，选出谢蕴的文章，是连沈束都能看出的稚嫩，怕是十二三岁时的旧作！沈束不动声色地扫了眼颜寒玉，见她低头咬唇，便又灵光一闪，领悟到了些许。她眸光一转，也没说话，只是将集子递到了谢蕴的手中。

颜寒玉看到沈束的动作，一颗心已经拔凉了，她说了一个“我”字，就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了。她来晚也是有原因的，先前泽社那边将编好的集子拿了回去，说要重新编次，直到今早才送到她的手中。再翻看的时候，颜寒玉也发现了属于谢蕴的部分被删改了，她跟那人争执耗费了不少时间。她将那士人视作朋友，而士人的确也帮她许多……最后，她还是忐忑不安地带着重新编次的集子过来了，她不敢看谢蕴的神色，内心的惭愧无以复加。

谢蕴看到那篇文章后，心中便了然了。她看了如坐针毡的颜寒玉一眼，温声说：“这篇删了。”

颜寒玉汗颜，她霍然站起身，说：“泽社那边……我做不了主。”她知道谢蕴不会因此动怒，她知道如果自己抬头看到的仍旧是一张温煦如春风的脸，可她不敢再对上那双透彻如明镜的眼睛。她嗫喏着唇，最后说，“但刻版的时候，增加一二文章，他们就不知道了。谢蕴，你有佳作要放进来吗？”

泽社的社友不至于看不出文章好赖，他们就是心气不平。谢蕴人在书院中，但名声借由华娘子和太和公主之手扬开了。加上谢蕴的文章，能推动唱和集在达官贵人手中传播，至于选一篇坏文章，便是暗中贬低谢蕴，营造她名不副实的“真相”。

谢蕴道：“不用。”

沈束的视线在颜寒玉的身上转动，她正愁任务不知道怎么进行下去呢，现在泽社“君子”给她递上了这么个把柄，得好好利用下。谢蕴不在意，也懒得去追问，但她长了嘴呢。她的目光很犀利，紧凝着颜寒玉，慢条斯理说：“如果我们没有翻开，你会说出来吗？”她说一路上颜寒玉怎么这样安静呢，原来是心中有鬼。

“我……”颜寒玉被沈束一问，血气激涌，面上霎时间血红一片。“我会说的。”这四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说不好是狡辩还是懊悔没有先一步提出来。

可谢蕴对议论这些事没什么兴致，她淡淡地说：“校勘的时候，是你们仔细过来，还是另外雇人呢？雇人的话，这个费用也要另外计算。”

她的平静给颜寒玉带来更多的惶惑，颜寒玉更愿意谢蕴在此刻骂她一顿，可眼前的人是谢蕴，她会有什么心绪起伏呢？看了看明显带着幸灾乐祸神色的沈束，颜寒玉张了张嘴，最后讷讷说：“泽社的人自己过来。”泽社社众以门第清寒的士人为主，谢蕴差不多是家境最好的那个了。之后，她很想跟谢蕴道歉，想再跟她解释，可没有机会了，一个又一个跟社集有关的问题抛了出来，颜寒玉仓皇间，也没有心力思考额外的事情。

等到版刻的事情告一段落，颜寒玉想说些什么，可沈束抢先一步，她说：“我们去丰乐楼吧，我饿了。”丰乐楼在一个大湖边，是长安颇为出名的酒楼，寻常人家根本消费不起，多为达官贵人聚乐之地，她这一提议，摆明了是要将颜寒玉甩开。

“好。”谢蕴应道，她凝眸看颜寒玉，温声问，“寒玉，你要一起吗？”

尽管知道谢蕴不会让她掏钱，可颜寒玉面上还是红一阵白一阵，心中涌动着一股难堪。谢蕴并无恶意，可沈束的谐谑还在眉眼。她将涌动的情绪压了下去，抿了抿唇，说：“不了。”她笑容很是勉强，怕在谢蕴跟前露出什么，又说，“我与人有约。”

谢蕴淡淡地嗯了一声，也没再劝，只让人送颜寒玉回去，而她跟沈束闲庭散步似的，在街上游逛。

“不回家么？”谢蕴问，她还记得沈束还有客人。

“你不是答应了去丰乐楼吗？”沈束纳闷地看了谢蕴一眼，顿了顿，她说了声“不回”，接着又说，“反正都是用你家的刻坊，怎么不删改些文章，再放入自己的？”换她的话就这样干了，谁让那帮人惹她生气。

“然后呢？”谢蕴心平气和地问。“就算校勘的时候，他们并没有异议，可到文集传到其余士人手中，必定伴随一个谢蕴随意增添文章的故事。”她要是往里头加入文章，也许正中那些人的下怀。毕竟是借由她家刻坊印刷的书册，她的“霸道”与“褊狭”就有了铁证。

沈束呆滞，她说：“泽社那些人怎么这样坏？那你还要留在泽社中吗？”

谢蕴瞥了沈束一眼，没说话。

不管有没有任务，沈束都不想谢蕴待在那只知道勾心斗角的泽社里了。她再接再厉，劝说道：“你跟他们都没什么往来，要说桥梁，就颜寒玉吧！可没必要为了她委屈自己。颜寒玉非要待在那边，就让她自己烂在一滩泥里吧。谢蕴，离开泽社。本来结文社也不是什么好事情，做学生的时候这样就算了，等你未来出将入相，旧事被翻出来，也许就被政敌扣一顶结党的大帽子呢。”沈束苦口婆心地劝，还将她母亲说的那一套拿了出来。

她怕谢蕴还眷恋着泽社的文友呢，说得口干舌燥，谢蕴只微笑着，等到她绞尽脑汁也找不到说辞后，才温和地回答说：“好。”

沈束：“啊？”她看着谢蕴，神色有些呆。她还以为谢蕴会温柔地逐条反驳呢，就这么简单吗？

她知道谢蕴不是敷衍她的，因为在谢蕴应她的瞬间，反派系统就给她结算了，她又多了四年的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