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犹豫片刻，抬起手很轻地戳了戳沈束的脸，问道：“还不睡么？”才亥时，若是过去，她通常会看书到子夜，但自从跟沈束同寝后，挑灯读书的计划就泡汤了。沈束不停地在耳边念叨，仿佛少睡一个时辰，就看不到翌日的朝日。勉强一下，还是能做到宁静的，可谢蕴还是选择接受了沈束的关怀。

沈束说：“马上。”她终于起身了，吹灭了读书灯。屋中霎时间黑了下来，那窸窸窣窣声伴随着此起彼伏的窗外虫鸣，越发清晰。沈束躺在被褥中，她没什么睡意，想要跟谢蕴彻底畅谈，可又怕拉着她熬夜，害得她身体更加虚弱。许久后，沈束没再听到翻身的动静，她小声地说话：“谢蕴，你睡了吗？”

没人应答。

沈束眨了眨眼，最后不再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而是放任自己堕入了梦乡。

而相邻的床铺，谢蕴睁开了眼。

照入屋中的朦胧月光像是氤氲的水雾，恍惚中似是置身于迷离世界。一侧的呼吸声绵长而清浅，谢蕴微微偏头，只能看到那拱起的一团轮廓。

谢蕴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比旬假先来的是新同窗。

在山长提起后的第三日，韩希言就来了。

她的眉眼明艳大气，着一身青衿也不掩周身的凌厉。

沈束抬起头盯着看她，试图在记忆中搜寻相关的存在，可她发现自己想不起来了韩希言小时候的样貌了，映入脑海中的，只有此刻的眉眼。

书院中来了个新人没什么大不了的，夫子示意韩希言去空缺的位置落座，又继续讲自己的东西。可能是想考校一下韩希言的学识，隔一会儿便点她来回答问题。韩希言也不怯场，不仅对答如流，还能举一反三，反过来询问夫子。到了最后，夫子连道了几声“好”，显然是很高兴有韩希言这么个好学生。

沈束的眉眼也攒着些喜悦，幼时的邻家姐姐如此出挑，就算离开长安也没耽搁什么，她自然为她感到高兴。除此之外，她也没有多想。等到夫子离开，她没去找韩希言，而是将几条律令提了出来。询问谢蕴这些律令的变动以及深意。

“三妹妹怎么不跟我说话，是不认得我了吗？”可耳畔一道声音倏然响起了，沈束闻声转头，就看着韩希言那张盈满了笑容的脸。

“韩……”过去沈束都是喊她姐姐的，然而这会儿不知怎么一回事，实在是叫不出来，半晌后，才说了声，“希言。”

谢蕴正准备给沈束讲解律令，一见她跟韩希言搭上话，立马沉默不言了，只将一册书摊在案上，全神贯注地观看。

韩希言笑道：“嗯，生疏了不少。”

沈束讪讪一笑，说：“许多年没见了。”那种自然而然的感觉消失了，重新出现的韩希言带回了一些稀薄的记忆，可不足以冲垮那股强烈的陌生情绪。

“没事，接下来便能时时见了。”韩希言说，“可惜原先的宅子已经卖了，如今的住宅离你家倒是有些距离。不过，三妹妹应该不在意那点路，有闲暇了，还是会跟幼时那样来找我玩，对吗？”

沈束没接话茬，她眨了眨眼，问：“你先前在……”久不见面，又不通信，她压根不知道。

韩希言说：“走过了很多地方，来之前是在扬州。”她阿耶是被贬官的，离开长安后在州县辗转，后来靠着功绩做到扬州刺史了。刺史为封疆大吏，可哪里比得上京官？幸好，太后有意整治长安的风气，将历来有刚正之名的阿耶调回长安做京兆尹了。一般到了这一步，只要不得罪谁，最后都是能转入六部，最后出将入相的。“不出意外的话，我这回能在长安常住了。”韩希言又说。

沈束替她感到高兴，诚挚道：“这是好事。”

韩希言嗯了一声，又说：“多年没回来，长安对我来说，已变得陌生了。三妹妹，我现在很需要你的引领呢。不说长安了，书院的风物人情，你总该跟我说说吧？”

沈束拒绝不了，可不知怎么，在回答前，她朝着谢蕴看了一眼。

可谢蕴聚精会神，像是无它物可萦心挂怀，根本没注意她们这边的状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