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蕴答得随意，她也不知道沈束为什么忽然与她说起了桃花。

回到屋中后，她在椅子上坐了下来，正准备继续看书，结果沈束那无法忽略的声音又在耳畔响起来了。

沈束合上了洞开的窗户，一旋身到了桌边，她后背抵着硬实的桌子，抱着双臂，微微一点头，含笑看着谢蕴，哇一声后，说：“书院中不许学生喝酒呢，好啊，你原来想害我。”

谢蕴抬眸看她，不知怎地，与沈束那双粲然明眸对视时，她都会有一种撇开眼的冲动，像是不受控制，要跌进星海里。抬手将一缕散下的发丝掖到耳后，她问：“为何？”

沈束哼一声，道：“小雅有‘侧弁之俄，屡舞傞傞’，不就是说醉态吗？”

谢蕴哑然，重点不是在“簪花”么？她也不跟沈束争辩，微微一点头，正准备说声“抱歉”，沈束转身就将那几近两尺长的桃花枝取来了，苦恼地问道：“怎么簪？”

谢蕴：“……”这种长度也不适合簪花，合该做了夫子的戒尺。

沈束比划了一阵，知道长度也不恰当。“下回旬假，我就从家中带个花瓶来。”将桃花枝收起，她又看着谢蕴说，“这时节，梅花、桃花都乱开，可花期过得快呢，眨眼就凋谢了。”

沈束有闲情雅致，谢蕴也只好陪到底。她没有办法让花常开不落，只道：“桃花开后还有其他花呢，花瓶自有用武之地。”沈束不说话，可人还没有走。她靠着桌子来回晃脑袋，连带着影子一道在窗纱上游动。谢蕴本想安心看书，然而目光总是在不经意间落到沈束的脸上。

“你有去赏花吗？”安静了片刻的沈束又问，书院本就是在郊野别墅的基础上落成，亭台楼阁、假山堆石，甚至有崖间一线洞天。不仅是书院中的学生要题咏，时常有士人来，或是讲学或是游宴……山长靠这个也是赚得盆满钵满，传道授业与经营两不误。

谢蕴垂眼，道：“没有。”

沈束再问：“难道都在寒窗苦读？”她的目光黏在谢蕴的身上，充满了对她的好奇。那什么反派系统说话语焉不详，但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未来的谢蕴必定身登青云梯。要她说都是命中注定了，那直接将最好的捧到她的面前，弄什么障碍。为难谢蕴，也为难她沈束。可依照那系统的意思，本来世间已经没有她沈束了。若是按照那样发展，谢蕴权势滔天的时候，还能记得曾经洞阳书院中，有过多次擦肩的自己吗？

谢蕴没回答沈束的问题，她看到沈束蹙眉，似是想起不快的事，她问道：“怎么了？”

“没事。”沈束慢悠悠地回答，“我只是在想，我死后，你会记得我吗？”

谢蕴：“？”饶她惯来镇定从容，也架不住沈束这宛如当头大浪拍下的话题。时人讳言“死亡”，尤其是她们这个年龄。她惊讶地看着沈束，试图从那张天真纯净的脸上找到点什么蛛丝马迹，可两人视线一交错，她又垂眸了。

“怎么不回答我呢。”沈束幽幽地说，拽了一朵桃花丢到谢蕴的书上。她不管谢蕴心中波澜起伏，自己面上一派神情自若。她直勾勾地看着谢蕴，丝毫没觉得自己肆无忌惮的眼神有些失礼。

谢蕴：“……”这让她怎么回答？如果沈束是个伤春悲秋的，或许顺势安慰几句，可沈束不像，或许只是闲的。她低声道：“要亥时了。”

沈束一拍脑袋，道：“你该早些歇下。”顿了顿，又满怀关切地说，“这入夜后还有料峭的薄寒，你可以在学舍里温书，不用去那边借灯。”

谢蕴“嗯”了一声，视线如轻柔的水流，从沈束脸上缓缓淌过。她要看书，沈束怕不会停止叽里呱啦。可她也不想去责备沈束妨碍她学习，抬起手指揉了揉太阳穴，身体渐渐地舒缓了下来。

学舍中的床铺很简陋，只两张合放在一起，但都是各睡各的，但在天蒙蒙亮时，沈束被手臂上的重量压醒了，像是一只手抻进了火炉里，她迷迷瞪瞪地睁开眼，一偏头便发现谢蕴忽然越过了那道“界限”。沈束呆了呆，但很快便察觉到异样，眼中的惺忪刹那间灰飞烟灭。她听着谢蕴的呼吸有些粗重，忙凑近看了看。

“谢蕴？”沈束轻轻地喊她名字。

谢蕴病恹恹地睁眼，脸色青白。

沈束被她面上病态的嫣红吓了一跳，伸手往她额头上一触，滚烫如沸水，明明在发热，还紧裹着被子，像是冷极了。

沈束心中着急，快速地起身穿衣。这里可不比府上，没人伺候着，做什么都得亲历亲为。好在书院中有夫子擅长医道。沈束快速地出门，抓住了一个同窗，往人怀中塞了银子，急匆匆说：“谢蕴感了风寒，快去将季夫子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