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总会出现些计划之外的事情，但跟不太熟的同窗一道吃胡饼，却是谢蕴从未想过的。

沈束其实也尴尬，一来她没怎么跟谢蕴说过话，二来她被系统绑着，像是一只不怀好意的黄鼠狼。不过说到了吃的，她的爽朗热情重新升上来了，她道：“长安市肆许多饼子都不带馅，但胡家的不一样，它剁了羊肉、葱白，尝过的都称绝。”她抬着一张笑容，热络说，“我也没吃呢。”

意料之外的“盛情难却”，谢蕴向来是儒雅谦和的，她含笑道谢后，从沈束的手中接过那张胡饼。

吃完了人该走了吧，可沈束“不”，仿佛看不出谢蕴要出门，让逐云将她带来的孤本奉上——这些东西留在她屋中只是装点，但给谢蕴，应该能发挥它的价值吧？

谢蕴照例说些场面话，不过从沈束的神色，她也是知道了，这礼退不了，就跟国公府先前送来的一样。两清自然最好，不然会被别人觉得她未来要挟恩图报。她心想着沈束留下了也没有事，不会耽搁什么，哪知沈束颇为健谈，口若悬河滔滔不绝，连家养的小狸奴一天吃五顿也要与她说。

虽然在同一个书院，可贵戚有自己的交友圈子，只要不是点她作诗文，国公府上的小娘子总是一副发扬踔厉、神采飞扬的模样。

毕竟与她不同。

谢蕴微笑着接腔：“吃得多了，未来长得也威武。”

“你也这样觉得对吧？”沈束瞪圆眼，惊奇地看着谢蕴，“家里头都不让我养着呢。如果以后小狸奴无家可归了，能放到你这儿吗？”

谢蕴：“……”她们似乎还没熟到这个地步吧？她温和地婉拒，“你忘了吗？书院一旬才给假一日。”

沈束丧气，一拍脑袋，嘟囔说：“是啊，都不让回家的。”

谢蕴等着沈束回家。

月旦评是近些年兴起的，大儒们会在寺观中讲学，得到大儒评点的士人会身价百倍，但凡有些上进心的，都希望能在月旦评中露脸扬名。

功成名就，是谢蕴给自己定下的目标。

但沈束没有结束话题的意思，说完了狸奴，说别人家养得油光发亮的狗，说她放走了笼中名贵的鸟雀最后被打。

可能是她的目光太过澄澈，好似十五六的明月，谢蕴没有打断她。

直到沈束自己停了。

眸光在沈束泛红的面颊一转，谢蕴眨了下眼，猜测沈束开始懊悔自己的多言。她温和地询问：“三娘子还有什么事么？”

这是要送客了。

可沈束只能够装作不懂人情，她困惑地皱了皱眉，说：“二月开始，书院便要依照制度来了，中旬还有月试，我怕过不了关。”她就读的是长安顶有名的洞阳书院。她不太清楚朝政那些事，但也知道邓太后一直在推动改制，熹和八年正式开放女子科举，但直至今日，国子监都不收女学生，唯有洞阳书院不忌讳那些。

当然不是说洞阳书院在鼎立支持邓太后，而是洞阳书院的山长只爱财与才。只要家中有钱，就算是条癞皮狗也能进去，要是没钱，那就只能用自身的才情来动人了。

沈束虽然能将经文背下来，但要她自己作赋，难以打动书院山长，属于家中砸钱进去的，她还以为书院中风气会差呢，没想到还有凌驾于“财”上头的规矩。管你是谁，只要不遵循制度的，都勒令退学，至于先前交的钱那是一个子儿都不还。许多权贵自然不满洞阳书院的态度，可除了骂山长铜臭味，也做不了别的。

铁定有靠山。

谢蕴问：“是不知大义么？”不待沈束回家，她又道，“今日郭大儒在玄元观中讲左氏春秋，不妨去听一听。”

沈束心中警铃大作，她来一趟的目的就是绊住谢蕴呢。早知道不问课业了，可就算她绞尽脑汁将过往的趣事说一遍，也难以把人留住啊。沈束急得额上要冒汗了，一旁侍立的她逐云看着也急，她不懂，怎么来了谢家就跟着魔似的，这谢也谢了，有什么不能回到书院中再说么？偏堵着人家。

“我头疼。”沈束忽然捂着脑袋唉唉叫了起来。

她内心深处有些悲伤，经这么一出，她在谢蕴心中的形象铁定大坏了吧。

那什么反派系统还来火上浇油，说：“处处妨碍谢蕴，你要什么形象。”

沈束被气得真头疼了。

逐云没话说了。

得，这一落水把脑袋给弄坏了吗？难怪前两天不是说请道士巫医，就是说她脑袋被人捣了。还能怎么办呢，逐云只能给不省心的小娘子找补，她唉声叹气说：“落水后，三娘子时不时犯下头疼的病症。”她知道沈束不想走，只能歉疚地望向谢蕴，道，“实在对不住，只能暂借宝地一用了。”

谢蕴总不能将沈束扔在一边不管，她转向罗群玉吩咐道：“去请个大夫来。”顿了顿，又补充一句，“再找到颜娘子，请她不用再等我了。”

沈束喊着头疼，实则支棱着耳朵听谢蕴说话。颜娘子三个字一出来，她就知道是谁了。

颜寒玉，孤寒门第，扬葩振藻，雅尚斯文，是夫子眼中的美玉。她跟神色内敛的谢蕴不同，丝毫不掩饰对纨绔子弟的鄙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