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寒料峭。

天将黑未黑，定国公府上的几个院落早早地亮起了灯。

“大夫说了，姐姐没什么毛病，她一直嚷着头疼，不会是不想去书院念书吧。”

“你当姐姐跟你一样呢。”反驳的声音响了起来，“这一月里水还冷着呢，把你按河中泡一泡，你也起不来。”

“可大夫说——”

“安静些。”院子中的杜香罗发话了，将两个吵闹着的小的打发走，她入屋看了眼长女，见她还在睡，也叹息着退了出去。

等到屋中一静，沈束便睁开了眼。

今日是落水被人捞起的第三日，来看的每一个大夫都说她没有受寒，身体康健。

可沈束不那样认为，她的脑海中出现一个叫“反派系统”的东西，跟着她也三天了。那系统一直叭叭叭，说她是话本中存在的人物，说她在的这个话本世界要崩溃。沈束听不大明白，她觉得自己的脑袋有毛病，然而庸医们根本瞧不出来。

“你如果不接任务的话，还剩三天好活了。”反派系统不紧不慢地开口。沈束落水，救她的是谢蕴没错，但彼时沈束已经脚踏鬼门关，神仙难留，是它将沈束拽了回来，给她一具活泼健康的身体——如果忽略了三天倒计时。

沈束垂着眼，心中颇为不痛快。

家中姊妹兄弟里，她的确是不够上进的那个，但怎么都跟“反派”两个字挂不上钩，这不是话本中惹人嫌的丑角么？她作甚么要被什么东西强制做那些事情？而且这系统要她针对的人还是谢蕴—— 她的同窗，也是将她从水中捞出来的人。

“依照你说的去做，不是恩将仇报吗？”沈束在心中回答了系统。

“所以说是反派啊。”系统回答她，又说，“不用怕妨碍了谢蕴，她是天命之女，你只是她道路上的障碍，是她的磨刀石。”

“她要是天命之女，那不是所有人都围绕着她转么？为什么要吃尽苦头？”沈束不解，她耷拉着眉眼，那张素来常带笑容的面庞，硬是蒙上几分沉闷。

系统被沈束噎了噎，好一会儿才说：“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①

还不是因为书中的女主偏离了剧情线，偏离就偏离吧，只要主线不变，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反正不依据剧情发展的小世界多得是。可偏偏谢蕴到了位极人臣，也没有因此而圆满。

一开始系统以为是因为家散了内心愁苦，调整了谢蕴娘亲和妹妹的结局重启一轮，可谁想到谢蕴还是不圆满。世界重启了好几次，但因为没分析出具体缘由，每回重启都是失败的。这是最后一轮重启，如果小世界再因女主角的不圆满而崩溃，那这里的一切都灰飞烟灭。

经过一轮又一轮的复盘，上头认定天命之女的生活太空虚了，前头几轮得到太轻易，因而不知道满足，也不清楚自己想要的到底是什么，得给她制造点挫折。但又不能是将还弱小的天命之女摧残掉的狂风骤雨。在几度精密的计算后，系统选定了文不成武不成的、在十六岁那年就不幸溺水死亡的沈束做宿主。

知道这些说辞无法打动沈束的榆木脑袋，不然早在绑定的那日，沈束便已经听它的接下任务了。系统还是决定务实一些，它问：“你想死吗？”

沈束回答很诚恳：“不想。”她才十六岁，还没看够人间的好风光。她的原则、她的道德、她的礼义廉耻，碰到了生死线后出现一定程度的退步，她毕竟不是无私的圣人。犹豫一会儿，她又问，“我处处使坏，那等谢蕴位极人臣后，还有我和家人的活路吗？”

“会有的。”系统做了保证。

沈束沉吟不语。

她要是再跟阿娘提出来要请道观中的高功来，恐怕真的要挨打了。一口气叹得千回百转，沈束认命了，懒懒地问：“那我要怎么样当反派？杀人放火的事情我可不做。”她是有底线的。

“你的任务是阻碍谢蕴上进，至于怎么做，你是反派，难道要我教吗？”系统答道。

这回沈束沉默的时间更长。

活过、濒死过……她承认自己是个胆小鬼，只想珍惜人间的可贵。

眼睫轻轻颤动，澄澈的眼眸还是染上了世俗的尘埃。

唾骂了自己两声，沈束接下了第一个反派任务。

二月初一，月旦评。

大儒郭恒将在长安玄元观中讲学，这一日书院放假，她要阻碍谢蕴前去听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