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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陆氏归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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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沉沉,风沙漫过临朔城郊的田垄,将白日里试犁成功的喧嚣缓缓抚平。新翻的泥土气息混着微凉的晚风扑面而来,萧清晏端坐于马车之中,眉眼沉静,不见半分因民心归附而生出的轻飘。她指尖轻抵膝头,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街巷,心中比任何人都清楚,一场耕犁的革新,能暖百姓之心,却撼不动盘踞临朔数十载的四大士族。

马车平稳前行,周遭随行的女卫身姿挺拔,步履齐整,虽人数不多,却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规整。这是萧清晏从京中带来的全部心腹力量,也是她在这陌生北地为数不多的依仗。燕北三城偏远,朝廷鞭长莫及,临朔城内的田产、粮市、铁器、木料、工坊,乃至基层官吏的任免,尽数掌控在赵、裴、柳、□□族手中。四族皆以女子掌家,世代联姻互助,早已形成密不透风的利益网络,将整座城池牢牢攥在掌心。

萧清晏奉旨持节坐镇临朔那日,是皇室正统踏入燕北的重要时刻。按大殷礼制,地方士族需全员出城相迎,入府参拜,奉上献礼,以示对皇室的敬畏与臣服。可那一日,临朔城门紧闭,街巷空寂,赵氏闭门不出,裴氏故作不知,柳氏冷眼旁观,就连势力最弱的陆氏,也未曾派出一人一卒。四家无一人到场,无一人问候,无一人行礼,无一人献礼,用最沉默的方式,宣告了对这位长信公主的轻视与怠慢。

她们笃定萧清晏根基不稳,孤身而来,无兵无权,不过是避祸而来的宗室过客,根本无力撼动她们经营数十年的格局。她们要让她明白,在临朔,公主的身份一文不值,四族的意志,才是真正的规矩。

“民心再盛,也压不住地头盘踞的势力。”萧清晏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透着看透世事的清醒,“临朔城内,真正能说了算的,从来不是面朝黄土、辛苦谋生的百姓,而是赵、裴、柳、□□族。”

身侧的沈辞微微颔首,语气沉稳有度,条理分明:“赵氏为四族之首,族长赵婉性情刚硬,手段凌厉,族中私养女卫过百人,掌控临朔城西最肥沃的千亩良田与全城唯一的铁器工坊,是四族之中最具实权的一族;裴氏紧随其后,主营粮市与布庄,囤积居奇、左右逢源是她们的拿手本事,族长裴柔心思深沉,从不轻易表露立场;柳氏居于中间,素来依附赵、裴两家,明哲保身,不主动争利,也不轻易树敌;唯有陆氏排在最末,田产微薄,坞堡简陋,虽女匠技艺精湛,却常年被三族挤压蚕食,生存空间越来越小。”

萧清晏眸色微冷,皇室自带的威仪不彰自显:“我根基不稳,她们便敢轻视。四族同气连枝,以为联手便能将我架空,将我困在这临朔公府之中,做一个不问政事的摆设。我不愿与她们虚与委蛇,先行农事,安抚百姓,在她们眼中,已是动了她们的根本,挑衅了她们的权威。”

沈辞轻声接话,语气带着几分警醒:“明面上,她们不敢与皇室正面抗衡,毕竟谋逆之罪无人敢担。可暗地里,断木料、卡铁器、囤粮抬价、散布流言,这些阴私手段,她们必定会用。”

“我早已料到。”萧清晏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苏晚的犁具工坊刚有起色,她们便会想方设法断了物料供给;百姓刚因新犁燃起希望,她们便会造谣说我只是一时作秀,根本无心治理燕北;市面粮价刚稳,她们便会联手囤积粮食,抬高价格,让百姓重新陷入困顿。她们的目的从来不是与我周旋,而是逼我知难而退,让我彻底放弃掌控临朔的念头。”

“臣已做好万全安排。”沈辞声音沉稳,每一字都透着可靠,“府中库房存粮充足,足够支撑府中上下与随行人员三月之用;我已安排精锐女卫暗中驻守工坊与城外良田,日夜巡查,严防有人蓄意纵火、破坏耕犁;云舒与云裳率人打理公府内外事务,戒备森严,确保殿下安危无虞。即便三族暗中发难,我们也能暂时稳守,不会陷入被动。”

萧清晏微微颔首,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认可:“有你在身边打理诸事,我确实安心不少。只是一味固守,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我来燕北,不是为了偏安一隅,不是为了苟全性命,而是要将燕北三城牢牢握在手中,让这里成为朝廷可靠的后盾,成为百姓安稳的乐土。”

她抬眸望向窗外渐深的暮色,风沙模糊了远处的城郭,却挡不住她眼底清晰的锋芒:“四族联手如同铁板一块,硬碰硬只会两败俱伤。想要破局,便要从最薄弱、最受欺压的一环入手,敲开第一道裂缝。”

马车缓缓驶入临朔公府,在正殿门前平稳停下。云舒早已率一众女侍等候在阶下,见车驾停稳,立刻上前一步,恭敬地掀开帘幕,垂首行礼,只轻声唤了一句:“殿下。”

萧清晏缓步走下马车,玄色披风拂过青石地面,衣袂沉稳,身姿挺拔,久居上位的威仪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沈辞紧随其后,半步不离,姿态恭敬而稳妥,不多言,不多动,将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处。

二人并肩步入正殿,灯火次第燃起,将殿内照得通明。侍女们轻手轻脚奉上热茶,随即躬身退至殿外,将空间留给二人。殿内瞬间安静下来,唯有灯火跳跃的细微声响,衬得气氛愈发肃穆。

萧清晏落座主位,指尖轻轻敲击着案几,节奏平稳舒缓,却像是在盘算着万千布局。她目光落在案上摊开的临朔舆图之上,指尖轻点四族盘踞的方位,缓缓开口:“四族之中,陆氏最弱,受三族欺压最久,心中积怨最深,也最容易看清风向。今日城郊试犁,百姓欢呼归附,这般景象,陆氏必定看在眼里,记在心上。她们比谁都清楚,继续依附三族,只有被蚕食覆灭一条路,而投向我,或许能求得一线生机。”

沈辞抬眸,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殿下是想以陆氏为突破口,瓦解四族同盟,一步步掌控临朔局势?”

“正是。”萧清晏颔首,语气笃定无比,“陆氏有女匠,有木料,有小块良田,这些都是我们立足临朔急需的助力。她们势力微薄,不敢与三族正面抗衡,却能成为我们安插在四族内部的第一枚棋子。只要陆氏肯归顺,四族坚冰便会裂开第一道缝隙,赵、裴、柳三家再想联手,心中便会生出嫌隙,再也无法如从前一般铁板一块。”

话音刚落,殿外便传来云舒轻缓而恭敬的通传声,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殿中:“殿下,府外有人求见,自称临朔陆氏少族长陆清菡,携族中亲笔手令与厚礼,请求参拜殿下。”

萧清晏神色平静,无半分意外,仿佛这一切都在她的预料之中。她唇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抹淡笑,语气淡然吩咐:“宣。”

“是。”云舒应声退下。

不过片刻,一道纤细挺拔的身影便在女侍的引领下,缓步走入正殿。来人正是陆清菡,她与萧清晏年纪相仿,身着素色织锦裙衫,裙摆绣着浅淡的兰草纹样,衣着素雅却不失士族体面。她步履平稳,进退有度,行至殿中中央位置,不慌不忙地敛衽俯身,行标准的士族参拜大礼,礼数周全,姿态恭谨,却无半分卑微怯懦,尽显陆氏少族长的气度。

“陆氏陆清菡,见过长信公主殿下。”

声音清柔婉转,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入耳舒适,分寸得当。

萧清晏静静端坐于主位之上,目光平和地打量着阶下之人,声线温和,却自带居高临下的矜贵与皇室威仪:“起身吧。深夜到访,又携手令与献礼,想必是有要事相商。”

陆清菡缓缓直起身,垂首而立,目光沉稳,语气郑重而诚恳:“白日殿下亲赴城郊田间试犁,改良耕犁轻便省力,翻土效率远胜旧犁,可解临朔百姓耕种之苦,惠及万千女子乡民。清菡与族中长辈皆在田埂旁观,亲眼见百姓欢呼感念,心中对殿下敬服不已。”

她微微一顿,深吸一口气,语气里多了几分破釜沉舟的决然:“我陆氏世代居于临朔,守着微薄田产与小小匠坊,本只求一族安稳生存,从无争权夺利之心。可数十年来,赵氏肆意侵夺我族田产,裴氏恶意卡断我族粮市供给,柳氏冷眼旁观、助纣为虐,三族联手挤压,我陆氏女匠被强行挖走,生计日渐艰难,早已到了不堪忍受的地步。”

“三族把持临朔所有生计资源,漠视百姓疾苦,独断专行,将弱小宗族视作随意宰割的附庸,将全城百姓视作敛财的工具。清菡与族中长辈商议再三,不愿再依附豪强,更不愿再任人宰割,今日特奉族长之命,前来向殿下表明心意。”

言至此处,陆清菡再度躬身,一礼到底,语气清晰而郑重,字字铿锵:“清菡率陆氏全族归顺殿下,献上族中田册、木料、存粮、熟练女匠以及坞堡名册,以示全部诚心。从今往后,陆氏全族上下,听凭殿下调遣,唯殿下马首是瞻,绝无二心。只求殿下护我陆氏一族安稳,在临朔城留有一席之地,让族人不必再受三族欺压。”

殿内一时寂静,落针可闻。

萧清晏缓缓起身,缓步走下台阶,一步步来到陆清菡面前。她身姿挺拔,气度沉静,目光平和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静静看着伏身于地的陆清菡,声线平稳,却字字清晰,敲在人心最实处:“陆氏今日前来,并非一时冲动,而是看清了三件至关重要的事。”

“其一,我乃大殷长信公主,奉旨持节坐镇燕北三城,名正言顺,身份正统。你们归顺于我,是向朝廷归心,是重回皇室管辖,而非依附某一家宗族,名正而言顺。”

“其二,赵、裴、柳三族自私跋扈,目光短浅,只知压榨弱小,不知体恤民生。陆氏再继续追随左右,迟早会被她们蚕食殆尽,落得族灭人散的下场,毫无生路可言。”

“其三,我能给陆氏的,是安稳、是尊严、是公平立足的机会,是不再任人欺压的底气。这些东西,是三族为了巩固自身权势,永远不可能给你们的。”

陆清菡浑身一震,猛地抬头望向萧清晏,眼中满是惊佩与了然。她心中藏得极深的思量与盘算,被眼前这位公主一语道破,半分隐瞒也无。这位长信公主,远比外界传言的更加通透、更加睿智,早已将临朔局势与各族心思看得明明白白。

她不再有半分遮掩,当即叩首在地,语气恳切而坚定:“公主慧眼如炬,清菡不敢有半分隐瞒!陆氏所求,不过是一族生存,不过是族人安稳。愿全心追随殿下,赴汤蹈火,绝无二心!若有违此誓,天人共弃,族中不得善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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