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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耕犁初成,荒土生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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耕犁初成,荒土生春

燕北的黎明,总裹着一身寒气而来。

卯时的天色还沉在一片浅青灰蒙里,呼啸整夜的风沙未有半分收敛,卷着细沙一遍遍撞在临朔公府窗棂上,连绵沙沙声,像天地间一道不肯停歇的低语。屋内铜炉炭火温静,将窗外刺骨冷风牢牢隔在外面,榻上软垫带着淡暖,萧清晏是在窗外隐约木器轻磕声里,缓缓睁开眼的。

她没有立刻起身,只安静躺着,目光落在帐顶素净纹路里,眸底还凝着一层初醒朦胧,却无半分被惊扰的不耐,反倒多了几分安稳松弛。

身侧位置早已微凉,榻边脚踏上整整齐齐放着一双玄色布靴,萧清晏不必抬头也知,沈辞必定又是天不亮便起身了。

这些日子一路北行颠簸,沈辞从未有一日睡得安稳。白日护她安危、打理行程琐事,夜里便守在她外间,浅眠警醒,稍有风吹草动便立时起身查看。即便如今到了临朔城暂得安定,她依旧保持这般紧绷姿态,仿佛只要有她在,便绝不让任何人、任何事,伤到萧清晏分毫。

萧清晏轻轻动了动指尖,感受被褥里残留暖意,心头缓缓漫开一片安稳。

在京城那座步步惊心的皇城里,她是母皇忌惮的嫡长公主,是诸位皇姐虎视眈眈的对手,是满朝文武暗中揣测的对象,身边从来只有虚情假意与尔虞我诈,没有半分可真正安心依靠之处。可来到燕北,身边有了沈辞这样事事周全、步步稳妥的人,她才终于体会到,什么叫不必时时提防、不必刻刻算计的日子。

“殿下醒了?”

外间传来云舒轻缓柔和的声音,紧接着,便是极轻脚步声慢慢靠近。云舒向来最是细心妥帖,从不贸然闯入惊扰,总是等萧清晏有了动静,才轻步进来伺候。

萧清晏缓缓坐起身,抬手轻轻揉了揉眉心,声音带着一点初醒低哑,温和清淡:“嗯,醒了。”

云舒立刻掀开帘幕走进来,手中捧着早已备好的素色棉袍与厚实绒面披风,布料柔软厚实,最适合燕北寒天。她动作轻柔走到榻边,先将披风搭在臂弯,再小心翼翼为萧清晏披上棉袍,指尖避开她肌肤,分寸拿捏恰到好处,声音也压得极低,似怕打破这清晨静谧:“夜里风太大,吹得窗棂一直响,奴婢还担心殿下睡不安稳,如今瞧着,殿下气色倒是好了不少。”

萧清晏伸手轻轻拢了拢棉袍衣襟,暖意瞬间包裹全身,她抬眸望向窗外依旧呼啸的风沙,唇角勾起一抹极浅极淡的笑意:“许是习惯了这风声,反倒觉得睡得安稳。”

比起京城夜里那些暗藏杀机的寂静,这燕北风沙声,反倒来得坦荡又真实。

云舒闻言也轻轻一笑,一边转身为她准备温热巾帕,一边轻声回禀清晨琐事:“苏晚姑娘天不亮便起身了,天刚蒙蒙亮就拉着云裳往城西工坊去了,走前还特意嘱咐奴婢,不要吵醒殿下,说她今日定要把犁具骨架搭出来,等做成了,再来请殿下过去看。”

萧清晏接过巾帕,轻轻擦了擦指尖与脸颊,温热触感驱散最后一丝睡意,闻言神色微缓:“苏晚一向用心,一旦专注于器物,便会格外投入。在京中时便常沉于工坊,如今到了燕北,能放手施为,自然是全力以赴。”

“可不是嘛。”云舒接过巾帕,转身去准备温水,语气里带着几分由衷赞叹,“苏晚姑娘心灵手巧,心思又纯粹,在这临朔城,也只有她能沉下心,一门心思做这些利民器物。奴婢瞧着,只要有苏晚姑娘在,咱们燕北的日子,一定会慢慢好起来。”

萧清晏轻声应道:“她是个能带来希望的人。”

简单洗漱完毕,萧清晏缓步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条极细窗缝。

凛冽寒风立刻裹着细沙钻进来,刮在脸颊上带着一丝细微疼意,却让她心神越发清明。她抬眸望向窗外,庭院荒草在狂风里剧烈摇晃,远处天际灰蒙蒙一片,天地辽阔得近乎荒芜,可偏偏就是这样一片荒凉土地,却让她觉得无比安心。

在这里,她不必再戴长信公主的面具,不必再小心翼翼揣摩人心,不必再步步为营防备暗算,她可以只是萧清晏,只是一个想要和身边之人安稳度日的普通人。

“殿下,风大,仔细着凉。”

沈辞的声音从身后缓缓传来,沉稳温和,像一块稳稳落地的磐石,瞬间抚平所有不安。

萧清晏缓缓关上窗,将寒风与风沙重新隔绝在外,屋内暖意立刻再次将她包裹。她转过身,便看见沈辞身着一身利落玄色劲装,乌黑长发高高束起,露出光洁饱满额头与线条清晰下颌,少了几分平日内敛温和的书卷气,多了几分武将独有英气与锐利。她手中握着一把擦拭得锃亮的短刀,刀身泛着淡淡冷光,显然是刚刚巡视完府内防卫,连指尖都还带着一丝室外寒凉。

“都安排妥当了?”萧清晏看着她,语气平和自然,依旧是公主与近臣的分寸。

沈辞快步走到她面前,先是垂眸仔细打量一番她的衣着,见她裹得厚实,无受寒迹象,才稍稍放下心来,随即抬手,轻轻替她拂去落在发间的一丝细绒,动作规矩而妥帖。

“都安排妥当了。”沈辞声音沉稳清晰,“云月已经带着护卫在公府四周布好了暗卫,临朔城偏僻荒凉,虽无朝堂纷争,却难免有流窜散兵与山匪出没,防患于未然总是没错。云溪刚刚清点完所有粮草与物资,咱们从京城带来的粮草足够支撑府中所有人半年之用,铁器、木料、麻布这些急用物资,也都按照苏晚要求的数量备齐了,只是城中匠人实在稀少,后续想要扩大工坊,怕是要慢慢培养人手。”

萧清晏静静听着,眸中无半分焦虑与担忧,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不急,万事开头难。我们来到燕北,本就不是为了一朝一夕的安稳,也不是为了一蹴而就的成就。只要人在,心在,彼此扶持,慢慢做,一点点扎根,总有一天,这临朔城会变成我们想要的样子。”

沈辞望着她眼底那份从容,微微颔首:“殿下所言极是。臣会守在殿下身边,一步一步,把这里稳住。”

萧清晏看着她,轻轻一笑,眉眼柔和:“有你在,我便能安心许多。”

两人说话间,云舒已将早膳端了上来。不过是简单的麦粥、蒸饼与几碟腌制小菜,远不及京城御膳精致,却热气腾腾,香气朴实。

萧清晏吃得很慢,沈辞便安静陪在一侧,偶尔为她添粥,动作适度,不逾矩,不亲昵,只尽一份属下的本分。

“殿下用完早膳,可是要去城西工坊?”沈辞轻声问。

“嗯。”萧清晏点头,“苏晚一心扑在犁具上,我过去看看,也免得她太过劳累。”

“臣陪殿下一同前往。”沈辞应声,语气自然,“城外风大,臣多个人,也多个照应。”

“好。”

一切准备妥当,两人并未乘坐马车,只是披着厚披风,缓步往城西走去。

临朔城的清晨,比夜里更显冷清。狭窄街道坑坑洼洼,积着细沙,风一吹便尘土飞扬。街道上只有寥寥几个早起的百姓,皆是衣衫破旧、面有菜色,见到气度沉静的萧清晏与沈辞,都下意识避让到墙角,不敢直视,却又忍不住悄悄抬眼打量。

这几日,长信公主温和待人、不摆架子、体恤弱小的消息,早已悄悄传遍小城。她们活了大半辈子,从未见过这般没有架子的皇室之人,心中敬畏之余,也多了几分微妙的期待。

萧清晏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脚步轻缓,不曾惊扰任何人。

沈辞始终伴在她身侧半步之遥,目光沉静,留意四周动静,护得稳妥周全。

“殿下看这些百姓。”沈辞轻声开口,“不过几日,她们看殿下的目光,已从最初的畏惧,多了几分信赖。”

萧清晏微微侧首,望向远方灰蒙蒙的天际,声音轻而稳:“百姓最是简单。你待她们一分真,她们便还你十分心。京城里的那些弯弯绕绕,在这里,行不通。”

沈辞望着她,眼底带着几分浅淡的赞许:“殿下看得通透。”

萧清晏轻轻一笑,眉眼柔和:

“正因为身边有可信可靠之人,我才敢放下防备,看得这般明白。

若是仍在京城孤身一人,我大约,还是只能步步为营、半点不敢松懈的长信公主。”

一路缓步前行,半柱香功夫,城西那座破旧铁坊便出现在眼前。

与昨日荒芜不同,今日工坊已有浓浓生气。歪斜梁柱被粗木撑住,漏风墙壁用麻布堵严,院中荒草清理干净,几段粗壮木料与打好的铁器整齐摆放,几名护卫正劈木、打磨,叮叮当当的声响,在晨色里格外清亮。

工坊中央,苏晚正蹲在地上,全神贯注画着图样。

她衣衫沾着木屑灰尘,头发微乱,额角挂着细汗,却浑然不觉,手中木炭在地上一笔一画,线条清晰,标注细密。身旁站着头发花白的林阿婆,一辈子木匠手艺,此刻听得双眼发亮。

“晚娘,你这般改,真能让犁轻上许多?”林阿婆忍不住问,“老妇活了一辈子,见过的犁,没一个不是笨重得很。”

苏晚头也没抬,声音清脆笃定:“阿婆放心,我不是凭空改的。重心前移,犁头收窄,木料选轻便硬木,重量减一半,入土也顺,最适合燕北沙地。寻常姑娘慢慢推着,都能耕。”

“真有这般好用?”

“试过便知。”苏晚抬头一笑,眼底亮得像星光,“咱们一起做出来,让大家都能轻松种地。”

林阿婆重重点头,浑浊眼中泛起泪光:“好,老妇拼了这把老骨头,也帮你做成!”

云裳最先看见萧清晏与沈辞,连忙迎上来,语气又喜又心疼:“殿下,阿辞姑娘,你们可来了。苏晚姑娘天不亮就过来,连口水都没顾上喝,非要把犁架搭出来才肯歇。”

沈辞闻言,转头对护卫低声吩咐:“去取些糕点与热水过来,别让她累垮了。”

“是。”

萧清晏与沈辞没有上前打扰,只静静站在一旁,看着苏晚专注的模样。

在京中时,苏晚的技艺便少有人赏识,只能藏于偏院小作坊中。如今在燕北,她的每一分巧思,都能实实在在惠及众人,此处,才是她施展所长之地。

直到苏晚画完最后一笔,心满意足收起木炭,才猛然察觉身后有人。她一抬头,看见萧清晏与沈辞,连忙起身敛衽见礼:“殿下,阿辞姑娘。”

萧清晏微微颔首,语气温和得体:“不必多礼。听闻你在此赶制耕犁,我过来看看。”

苏晚神色微恭,语气带着几分恳切:“劳殿下挂心,臣女不敢懈怠。犁具已近完工,只待拼装调试。”

她引着两人蹲至图样旁,条理清晰地讲解改良之处,言语恭敬,分寸得当,并无半分逾矩。萧清晏认真听着,偶尔点头,神色平和,只以公主之姿予以认可与鼓励。

沈辞也蹲下身,目光扫过图纸,以军中器械的眼光,淡淡提点几句结构稳固之处,每每都正中要害。

苏晚又惊又喜,连忙躬身:“多谢阿辞姑娘指点,臣女茅塞顿开。”

沈辞淡淡颔首:“你技艺扎实,只需稍加调整,便可尽善尽美。”

林阿婆走上前,对着萧清晏恭敬一礼:“公主殿下,苏晚姑娘的手艺,老妇从未见过。若这犁真能做成,咱们临朔城百姓,这辈子都忘不了殿下的恩德。”

萧清晏扶起老人,语气温和:“阿婆不必多礼。我们来到燕北,便是燕北的人。能为百姓做些实事,是分内之事。”

接下来大半天,工坊里叮叮当当的声响从未停歇。

苏晚像有用不完的力气,打磨、拼装、调整,一刻不停。护卫们帮着搬运敲打,云裳守在一旁递水擦汗,林阿婆以一辈子经验在旁指点,工坊渐渐成了整座城最有生气的地方。

路过的百姓听到声响,都会远远停下,好奇张望,不敢靠近,却又舍不得离开。

“公主她们到底在做什么?”

“听说是能耕地的器具,好像很省力。”

“咱们这地这么难耕,真能有这般好用的东西?”

“公主看着是好人,应该不会骗咱们……”

细碎议论里,藏着压抑多年的期盼。

直到午后,风沙渐歇,久违的阳光穿透云层,洒在临朔城上空。

工坊里忽然传出苏晚一声清亮欢呼:

“殿下,犁具已成!”

萧清晏与沈辞立刻起身,快步走到院中。

一架崭新的改良耕犁,静静立在空地上。硬木轻便,熟铁锋利,造型精巧,结构稳妥,比旧犁短一截、轻近一半,犁头尖锐,扶手适中,每一处细节,都藏着巧思。

苏晚上前行礼:“殿下,犁具已完工,臣女试过,转向顺畅,入土不滞,一人便可操作。”

沈辞上前,握住扶手试推几步,犁身顺滑平稳,重心适中,她眼底露出几分赞许:“确实精巧。比军中耕犁更适合民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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