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郑市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寒潮彻底裹挟。
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压着城市天际线,凛冽的北风呼啸着穿过高楼缝隙,卷起街道上零星的枯叶和尘土,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天空是一片了无生气的、白茫茫的空洞,仿佛失去了所有色彩与温度。
慕氏半坡上的别墅花园里,往日的精致修剪此刻在寒风中显得萧瑟。精心布置的草坪失去了大半的鲜绿,只剩下枯黄,喷泉早已停止,池水结了薄冰。
不见园丁,不见佣人,甚至连常驻的安保身影都消失了。整个庄园死寂一片,只有风在光秃秃的枝桠间穿梭,发出尖锐的哨音。
主楼二楼,最靠西侧的房间。这里视野开阔,整面墙都是巨大的落地玻璃窗,此刻却像一幅框住了灰败世界的冰冷画框。
慕泉独自坐在窗边一张深红棕色的单人沙发上。他就这样坐了一夜,姿势几乎未曾改变。
他穿着一身居家的灰白色棉质内搭,外面松松垮垮地套着同色系的羊绒开衫,下身是柔软的长裤,脚上是软底拖鞋。
这身本该温暖舒适的衣物,却掩不住他浑身上下透出的、深入骨髓的寒意与疲惫。
他面向窗外那片灰蒙蒙的虚空。
晨光、天光、暮色……时间的流逝似乎在他身上失去了意义。侧脸的线条在室内昏沉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却也格外脆弱。
曾经明亮清澈的眼眸此刻异常的平静,像两潭结了薄冰的深泉,映不出任何外界的景象,只有一片死寂的柔和。
长长的睫毛在眼底投下淡淡的青影,肤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粉红色的嘴唇只剩一丝血色。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愤怒,没有悲伤,甚至连之前那撕心裂肺的崩溃痕迹都已隐匿,只剩下一种抽离般的、万念俱灰的平静。
不知又过了多久,他微微垂下视线,落在身旁小几上的手机上。
指尖动了动,终是拿起,屏幕亮起,映出他毫无波澜的脸。他找到那个名字,拨了过去。
“嘟——嘟——嘟——”
单调的等待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每一声都敲打在凝固的空气里。十几秒后,电话被接通了。
没有问候,没有质问。两端都是沉重的沉默,只有细微的电流声和隐约可闻的、压抑的呼吸。
这沉默持续了十几秒,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终于,慕泉开口了。
他的声音依旧是那特有的、如同清冽泉水般的音色,带着青年人的质感,却又奇异地混合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成熟与平静,只是此刻,这平静之下,是空洞的回响。
“你来家里一趟吧,有话要问你。”他的语调平稳,没有起伏,“我会在这里一直等下去,不吃不喝等到你来为止。”
说完,又是几秒的沉默。然后,他拿开手机,指尖轻轻一点,挂断了通话。
将手机放回原处,他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仿佛刚才那个电话从未拨出。
等待开始了。
从惨淡的晨光,到正午时分天光稍稍亮起却依旧阴沉,再到午后光线再次衰减,天空重新被灰白吞噬……慕泉如同窗外摇曳的树丛,根部在冰寒中一动不动。
他没有进食,没有饮水,甚至连姿势都鲜少变换。时间在他身上仿佛停止了流动,只有窗外光影的缓慢偏移,证明着世界的运转。
临近傍晚,天空彻底沦为一片混沌的暗灰色,风似乎更大了,猛烈地拍打着窗户。
“嗒。”
极轻微的一声,门被推开了。
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踏在厚实的地毯上,发出闷响。
那脚步声不疾不徐,却带着某种沉重的分量,一步步走近这个被寂静笼罩的房间。最后,脚步声在沙发后方不远处,戛然而止。
林祯停在了他的身后。
慕泉放在沙发扶手上的手,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然后,他按着扶手,慢慢地、有些僵硬地站了起来,转过身,看向身后的人。
林祯就站在那里。
他穿着一件剪裁极为利落、版型挺括的黑色羊毛混纺长大衣,双排扣严谨地扣到领口,腰带松松系着,勾勒出宽肩窄腰的完美倒三角身材。
大衣下露出笔挺的黑色西装裤裤脚,脚下是一双擦得锃亮的黑色系带皮鞋。
全黑的装扮让他本就高大修长的身形显得更具压迫感,也衬得他露出的脖颈和手腕皮肤愈发冷白。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线条分明的下颌微微收紧,嘴唇自然地合并着。
那双总是深邃如夜的眼睛,此刻直直地望着慕泉,里面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表面是冰封般的冷漠与疏离,如同覆盖着终年不化的寒冰,但冰层之下,却隐隐透出无法完全割舍的、深刻入骨的眷恋与痛楚。
他的黑发似乎被外面的风吹得有些凌乱,几缕散落在饱满的额前,更添几分冷冽不羁的气息。
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无声地对视着。空气仿佛凝成了固体,沉重得让人窒息。窗外的风声是唯一的背景音。
许久,慕泉先开了口,声音依旧是那种奇异的平静:“关于公司里的事,你有没有什么瞒着我的?”
林祯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沉默了片刻,坦然道:“有。”
他的嗓音有些低哑,像是许久未说话,又像是压抑着什么,“我有几个空壳公司,都与慕氏境外的业务有关联。”
果然。即便早已从碎片信息中猜到,即便做足了心理准备,但当这句话被林祯亲口、面对面地承认时,慕泉的心口还是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像被冰锥猝不及防地刺入。
他脸上却没有表现出任何痛苦,反而牵起嘴角,露出了一个极其淡然,甚至可以说得上是飘忽的笑容。
林祯对慕泉这个反应有些疑惑,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随后,他也问出了自己的问题,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与……或许是最后一丝微弱的期待:“慕泉,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对你已经没有价值了……你会怎么处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