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他们乘坐飞行器到了酒会门口。这场酒会魏灵韵组织的,却不是以外交部长的身份。
酒会设在魏灵韵的私人住所,这个住宅和他上次和魏铭逛的古建筑群有几分相似,又像结合了其他地方的风格,有一种奇异又宏大的美感。
飞行器还没落地,时韩光就远远看见她带着人站在门口,上次在展会上遇到的两个人也在后面。
记忆消除仪的作用显然不错,他下了飞船以后,对上两人的视线,他们两人的眼神中并没有看他熟悉的感觉,显然已经不记得那天发生的事情。
倒是魏灵韵看见在陆雪霆旁边的他,对他微微点了点头。
时韩光知道她是外交部长,不太清楚自己这个身份参加酒会合不合适,陆雪霆对此倒是不置可否,直言伴侣在任何场所都有资格入席,更何况眼下的宴会,有个伴侣在场反而更为合适。
他一开始并不知道陆雪霆的意思,直到他进场以后,看见了穆生朝和他的伴侣。
私人宴会,的确是私人宴会,但是如果两个星球的代表都在场,就不只是谈私事了。有什么事情,是需要以私人宴请作为伪装才能谈的?
时韩光不知道问题的答案,只是和陆雪霆并肩进入宴会时,他看到了其他人投过来的目光。在陆海星球的酒会上,他就不认识几个人,在这个地方也就更如此。
并且相比这些陌生人,他更在意的,是穆生朝的伴侣。那个上次在展会厅见过,从头到尾不发一语,也没有反应的人。
时韩光的视线落在他的身上时,跟魏灵韵交谈的陆雪霆也侧目看去,穆生朝带着他的伴侣坐在窗边,窗外能看到水色的暗影。
穆生朝对上他们的视线,扬了扬手中的酒杯,陆雪霆没有理会。他收回视线,落在仍在注视的时韩光身上:“你想过去?”
时韩光只是有点好奇,去不去对他来说并没有区别,只是难得陆雪霆接受他不在他身边。他点点头,径直走了过去。
“哦,你一个人来?”穆生朝晃了晃酒杯,杯子倾斜示意空出的位置。他坐的这里拥有很大的空地,酒会上的人很多,却没有一个人敢过来,显然大家都是知道他身份的。
时韩光没有随意找个位置,他做到了穆生朝伴侣的正对面。上次匆匆一见,他实际并没有仔细看过他的样子,只是隐隐有点在意。
现在仔细看,才发现穆生朝的伴侣是个二十七八的男性,剃着寸头,本是很阳光干练的长相。
可两次见他,他都不说话,也没什么反应。深茶色的眼睛里一片寂然,只有死灰般的平静。
时韩光望进他的眼睛,才了然自己在意的原因。这双眼睛太过吸引他的注意,他说陆雪霆的感知放大了他的情绪,他的怜弱本能,又何尝不是放大了对别人痛苦的观察。
他没有向他求救,他却见过一次面便在意到走上前,对痛苦的捕捉因此产生想要上前的行为,跟傲慢真的有区别吗?
穆生朝注意他的视线,笑了一下,喝干净了杯中的酒:“你来找他?他不会回应你,想交谈的话,不如找我。”
穆生朝的目光在他身上转了几圈,瞥了眼陆雪霆:“上次他一来,就把你护在身后,别说碰你,我连多看你一眼都不行,这一次,他怎么肯放你自己来?”
他将酒杯放在桌上,笑容挑衅:“他现在离我们不远,可我还是能在他赶来前伤到你。只要你不死,他就拿我没办法,你要不要跟我赌一赌?”
穆生朝像是在谈论天气:“赌一赌,你的手脚哪一个先断。”
在这种场合做这种事像在开玩笑,他的语气也像在开玩笑,可见他到现在,他说话一直是这个调子,他上次也没有在意过场合。
问陆雪霆要怎么处理两位工作人员时,他也是这种杀人仿佛切瓜的语调。
陆海星球在建国之前,有过很长的封建帝制时期,后来又是多国制,许多国家将陆海星球划分成一百多块。在多国制以后,经历一场长达十七年的惨烈战争,才变成现在的星球即一国的一国制。
这些是写在义务教育教科书里的东西,可一直生活在一国制的陆海星球,宇宙内能跟陆海打交道的有名有姓的星球又都是一国制,时韩光就忘记了。
因此来到弗比亚星知道有多国后,他才会有点惊讶。在此之前,他确实以为已知宇宙内所有星球都只有一个国家。
和多国制一样,皇帝实际也是个没有真实感知的称呼。直到时韩光看见穆生朝如此轻易得谈论如果处理两个活人,他才意识到皇帝的落后与残忍。
现在,就更是如此。
时韩光没有理会他,转过去往陆雪霆那里看。果不其然,对上陆雪霆的眼睛,他便对着他摇了摇头。
穆生朝见到他的这种反应有点新奇:“怎么,不让他过来?你不怕吗?”
上次在展会厅,他说过陆雪霆跟他一样,自然是知道陆雪霆的听力与感知力的。时韩光知道刚才那些话是说给陆雪霆听的,他也不想穆生朝,只是对着正对面的人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他说完自报家门:“我叫时韩光。”
可的确如穆生朝所说,他不会回应他。他的眼睛只是在时韩光脸上停留一瞬,就像看草木花树一样,很快离开了。
就好像,他对这个世界没有兴趣。
时韩光没等到他的回应,只等到穆生朝的笑声:“我说了,他不会回应你,他连我都不会回应。”
穆生朝拉起伴侣的手,把玩他的手指:“他叫多罗娜,也叫陆明轩。但我建议你两个都不要喊,多罗娜是我们对妻子的称呼,只有我能叫。至于陆明轩,我不喜欢别人这样叫他。”
他说这些话时,陆明轩还是没有反应。时韩光说话时,他还看一眼,可穆生朝说话时,他连看都不愿看。
时韩光想到了他听到的关于暴风星球的说法:“陆明轩不是已知宇宙的人,他是其他宇宙的人?有其他的宇宙?”
陆明轩三个字落在耳里时,穆生朝呵呵的笑了两下:“你是真不怕死,你就这么信,他能护住你?”
时韩光没有理会他的威胁:“我看陆明轩的时候,你也看见了。我走过来,你没有阻拦,而是给我示意地方坐下。”
他打量了几眼周围坐出边界的人:“是我自己来,也是你找我来。”时韩光向来不喜欢跟别人绕弯子说废话,陆雪霆已经是他忍耐的极限,“不找陆雪霆而是找我,因为陆明轩?”
他黑色的眼睛没有半分恐惧,和窗外天际漆黑的夜色一样,有的只是笃定的沉静。
穆生朝注视了他几秒,笑意收隐:“你说的没错,可有没有人告诉你,皇帝喜怒无常,你不怕我对你动手?”
“据我所知,皇帝不会威胁能轻易动手乃至杀死的人。”时韩光像在说冷笑话,“因为能杀就杀了。”
穆生朝没想到他会这样说,视线从时韩光身上,落到一直注视这里的陆雪霆那里:“你真有意思,我倒是有点知道,他为什么对你着迷了。”
“你是真不怕死,”穆生朝谈及陆雪霆,“还是你知道他对你着迷到,根本不会让你受伤?”
“着迷,”时韩光没有否认这个说法,“或许两者都有。”他又去看从头到尾对他们的一切置若罔闻的陆明轩,“你在找我吗?”
陆明轩还是没有回应,回应他的只有穆生朝的哼声:“他找你,呵,他根本不会找任何人。”
穆生朝手背轻轻掠过陆明轩的脸:“你在意谁呢?你谁也不在意。”
陆明轩任由他抚摸,仿佛穆生朝只是一团空气。他看时韩光还像在看花看草,到了他的伴侣穆生朝这里,便是真的如空气般不存在。
陆明轩是个长得很好看的人,忽略他死寂的眼睛,看起来阳光又硬朗,是极为健康又正派的长相。
所以再去看他的眼睛,就会觉得他的眼睛很违和,违和到觉得,这双眼睛本来是更明亮,更澄澈的。
时韩光毫不遮掩自己的疑惑:“你对他做了什么?”
穆生朝听了只是笑:“你担心他?陆雪霆跟我是同类,你说他对你做了什么?他都不会对你做的事,我也不会对我的多罗娜做。”
“你的丈夫不爱跟你说八卦?”他伸手理了理陆明轩的头发:“已知宇宙探明主权生命星球1500个,这1500个星球里,没有我多罗娜的家人。”
时韩光问陆明轩是从其他宇宙来的?这种事谁知道呢?宇宙广阔无垠,他们对宇宙的探索只有很小的一部分,小到不知道到底有多小。
可无论是其他宇宙,还是未探明的星球,陆明轩都回不了家了。被突然出现的虫洞,送到跟自己的世界和星球完全不一样的地方,失去了生命中曾经出现的所有一切,变成了给陌生人孕育子嗣的天降伴侣。
陆明轩并不是一来到暴风星球就不说话的,他的心死在最后一颗星球也没找到他的家的时候。
“从前你恨我,让你来到这里失去一切。现在,你连恨我都不愿意了。”穆生朝喃喃自语,“我等你出现,等了六十五年……”
后面的话,时韩光没听清,穆生朝突然站起身,时韩光转头看去,才看到陆雪霆走到了他的身边,作势要带他走,却被穆生朝拦下:“我们等下要谈的事,让他在场牵扯到他,你放得了心?”
他低头,对时韩光说:“我的多罗娜对你比对我有兴趣,你陪陪他?”
陆雪霆没有回应穆生朝,只是走的更近一点,在时韩光抬头看他的时候,他顿了几秒,随后屈膝蹲下,与他平视,有点一板一眼道:“你想做哪个?”
他说的时候眉头蹙着,声音也没有起伏,确实在学,但又仅限于此,好像他并不想让时韩光离开他的视线,却又不得不让他选。
时韩光知道陆雪霆在想什么,他拍了拍陆雪霆的领带位置:“去吧,我留下。”
——if线异世番外——
我还是亵渎了神明,准确地来说,亵渎了一半。
上神陆雪霆从九重天落下来的那日,想得到他的神仙妖魔从南天门一路排到了地界。就在一众大佬为了争夺上神大打出手时,我偷偷把上神带回了我的狗窝。
哦不,现在应该称呼它为洞府了,世外高人的洞府。
上神陆雪霆是天界战力第一的神,也是样貌最为出挑的神,他便是什么都不做,只是坐在那里,都让我那寒酸的狗窝一瞬间变得金碧辉煌,高不可攀起来。
可谁又能想到,这般高不可攀的神有一天会跌下凡尘,落到我这半仙半妖的杂种手里呢?
说这话时,我的表情一定很欠打,但是当事人的表现却很是平淡。他看都没有看我,自顾自换下浑身是血的衣物后,便毫无芥蒂地躺在了我的床榻。
我以为他不懂我抢了他回来是要做什么,便上手去扒他的里衣。
这应该是第一次有人对地位尊贵的他做出如此大逆不道的事,他该愤怒,该怨恨,至少不该如此波澜不惊。
可他的眼中却什么都没有,他就那样平静地看着我,在我犹豫不定的时候,拉着我向下倒去。
神终究是神。
我第一次见到陆雪霆的那日,便知道了什么叫做天壤之别。
那日桃花开得正好,风吹落了满地的芳菲,我趴在泥潭向上看时,便看到他乘风而来,随手斩杀了欺压我的妖魔。
我是神仙和妖怪苟且所生,一生下来就是个天所不容的杂种。仙界妖界皆不容我,谁见了我都能踩我一脚,冲我身上吐唾沫。
陆雪霆是唯一一个对我伸出援手的存在。
在我被折磨得生不如死,遍体鳞伤时,他在一片金光中乘风而来,将对我拳打脚踢的妖魔斩杀殆尽。
我从未对天许愿,可那一日,天神真的来了。
陆雪霆来此自然不是为我。妖界生乱已久,本着长久发展的原则,仙界决定帮妖界平了这场祸事。
我所在的恶境成了天界剿灭的对象,陆雪霆作为天界战力第一的神,自然成了整件事里最大的功臣。
不过谁也想不到的是,短短两三百年之后,陆雪霆会因此受牵连,生生被剔了神骨,一身修为尽失。
身为一个两界不容的杂种,我很早就意识到了环境的重要性,于是在陆雪霆顺手救了我没多久,我便收拾行李去了人间。
那里的凡人自在又包容,打小就不信鬼神。住我隔壁的王婆前几日还为了求子吃斋念佛,转头就因为老天不下雨加入了找龙王爷算账的行列。
在亲眼瞧见她撺掇隔壁王二麻子家的小兔崽子冲龙王爷的雕像撒尿后,我就坚定了留在人间的决心。
不得不说,人间真是一个有趣的地方。
我很快就被花花世界迷了眼,早就忘了自己的身份,以至于我再次听到陆雪霆的消息时,已经是他被剔了神骨之后了。
号称通晓三千事的万龄虫告诉我,曾经撞倒不周山柱引发天塌地陷的魔族,在销声匿迹了三万年后又一次卷土重来。
那群在天上终日享乐的仙家们,竟在什么也没做的情况下,被恐惧冲昏了头脑。
为了将逐渐复生的魔族掐灭在萌芽之中,天帝与妖界签订了共同抵御外敌的盟约。
而这盟约实现的首要条件,便是上神陆雪霆必须被打下凡间,永不为神。
至于上神陆雪霆必须受此对待的原因,对外的理由竟是妖界要为了他们在恶境惨死的子民复仇。
说实在的,我是很不懂他们的理由。
作为恶境土生土长的子民,我从未在里面见到任何妖族的统治者就不说了,我从来没在里面见过一个正经妖怪也不说了。
这三千世界除了凡人,谁不知晓恶境是妖界罪犯的放逐之地。
活在那里的妖怪早就被开除妖籍了,现在来说什么子民,是不是有一些不要脸了。
再说了,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剿灭恶境还是当时的妖皇向天帝发出的请求呢。
话虽如此,陆雪霆还是因为这莫须有的罪名被剔了神骨。
曾经尊贵无比的上神,世间绝无仅有的天生神,一朝坠落,在下面等着接住他的人,肯定如浩瀚烟海,不计其数。
抱着这般的想法,我当时并没有打算救人。
萤火不可与皓月争辉,我这般法力低微的杂种,又是哪来的资格跑到他的面前。
我听完八卦便很快离去,万龄虫却说他能让我看一场好戏,只要三千两黄金。
在人间做了几百年户籍外人士,简称法外之徒的我,这点钱在我眼里自然不算什么。
可我有钱,不代表我就活该被宰。活了这么些年,我可没见过哪场戏能值三千两黄金。
我轻蔑一笑,转身离去,万龄虫的话此时却如惊雷一般炸在我的耳边——
上神陆雪霆的活春宫,你觉得值不值?
呵——
我醒来的时候,已是第二日的黄昏。
陆雪霆换了一套新衣坐在门口看我种的桃花树。
那套衣服是金丝白云纹,穿在他身上,趁着他愈发的高贵冷峻,与我头一次见他时并无半分区别。
陆雪霆恰在这时转头看向了我,吹落的桃花飘在了他的发间,他的目光澄澈如水,安静无波。
不知为何,我几乎在一瞬间就想逃窜回屋,下一瞬却因为腰痛停在原地。
那个剧痛一下子便提醒了我,昨夜我们俩之间发生了什么。我想起来陆雪霆如今是一个被剔了神骨,手无缚鸡之力的废人。
便是我最后偷鸡不成反蚀一把米,也是因为陆雪霆无力反抗。
还有什么比一朝坠落,又与一个杂种勾结在床榻更令人欺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