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聿睡得很沉,连日来堆积的疲惫、情绪的巨大消耗,以及在谢蕴面前彻底卸下心防后的松弛,让他陷入了深沉的睡眠。眉宇间常年积聚的阴郁和警惕似乎都散去了些,呼吸绵长。只是抱着她的手臂,依旧收得很紧,带着一种下意识的占有和保护,仿佛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不见。
谢蕴先醒了过来。她在晨光中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他线条清晰的下颌,和微微滚动的喉结。视线微微上移,是他紧闭的眼睛,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睡着的他,少了平日的锐气和张扬,多了几分难得的柔和与……脆弱。
她的心,被一种前所未有的、饱胀的柔情填满。指尖在他背后那道疤痕边缘,极轻地摩挲了一下。昨晚的泪水、拥抱、亲吻,以及那些沉重伤痛的袒露,不仅没有拉远他们的距离,反而将两颗心以一种近乎残酷的方式,熔铸得更加紧密。她终于触碰到了他所有伪装的源头,那个在冰冷家族阴影下独自舔舐伤口、用一身反骨来武装自己的孤独少年。
而她,愿意用余生所有的温柔,去填补那道伤痕,去温暖那个少年。
小心翼翼地从他怀里退出来,没有惊动他。谢蕴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走到窗边,轻轻拉开一条窗帘缝隙。清晨的阳光迫不及待地涌进来,照亮空气中漂浮的微尘。楼下,早起的老人在打太极,送报的自行车铃铛清脆地响过,新的一天,在平淡而真实的烟火气中开始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依旧沉睡的江聿,嘴角不自觉地弯起。然后轻手轻脚地走出卧室,带上房门,来到客厅。她的手机在昨晚进门时就放在了茶几上,此刻屏幕正安静地躺着,但呼吸灯却在规律地闪烁着——有未读消息。
谢蕴拿起手机,解锁。屏幕亮起,除了几条周遥和陈悦发来的、关于毕业答辩最后细节确认的群消息外,最上方是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但前缀显示是国际区号。她的心莫名地动了一下。
点开。
【尊敬的谢蕴女士,您好。这里是英国皇家艺术学院(RCA)油画系招生办公室。我们非常荣幸地通知您,您的作品《烙印》及相关申请材料经过我校评审委员会严格评估,已获得通过。现正式向您发放油画系(纯艺术方向)硕士研究生录取通知书(Conditional Offer),学制两年。详细录取信息及后续流程已发送至您预留的电子邮箱,请注意查收并按要求确认。祝贺您!】
短信下面,紧接着是一条新邮件提示,来自RCA的官方邮箱。
谢蕴拿着手机,站在原地,像一尊突然被定格的雕像。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她脸上,却没能立刻驱散她眼中瞬间升起的茫然和……难以置信。
RCA?皇家艺术学院?
她的记忆被猛地拉回几个月前,在毕业设计陷入最初的瓶颈、对“情感表现主义”课题感到迷茫时,导师曾随口提了一句,说她的风格和思考方式,或许可以尝试申请国外顶尖艺术院校的研究生,开阔一下眼界,尤其是RCA的纯艺方向,一直鼓励极具个人化和实验性的表达。当时她正被江聿这个“样本”搅得心神不宁,只当是导师的鼓励,并未当真。但后来,在突破瓶颈、完成《烙印》的过程中,那份豁然开朗和强烈想要“走出去看看”的冲动,促使她在截止日期前,抱着试一试、甚至带有几分“用作品说话”的赌气心态,整理了《烙印》的高清图片、创作阐述、以及以往的部分作品集,提交了申请。
之后便是兵荒马乱的毕业展、江聿的车祸、舆论风暴、彼此关系的激烈碰撞与最终和解……她几乎将这件事完全抛在脑后。
而现在,录取通知,就这样毫无预兆地,躺在她的手机里。
英国,伦敦。两年。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起来,不是纯粹的喜悦,而是一种复杂的、混合着震惊、茫然、隐约的兴奋,以及……迅速蔓延开来的、沉甸甸的忧虑。
她下意识地看向紧闭的卧室门。门后,是沉睡的江聿,是她刚刚决定要紧紧握住、用全部温柔去治愈的男人,是他们刚刚建立起来的、脆弱却无比珍贵的“家”的感觉。
去英国,意味着至少两年的分离。隔着七个小时的时差,隔着广阔的欧亚大陆,隔着完全不同的文化和生活环境。
而江聿呢?他的根基在这里。他的赛车事业,他与家族的对抗,他刚刚开始接手、需要投入大量精力的俱乐部事务……他不可能抛下一切,陪她出国。
昨晚,他们才在泪水中确认彼此,许诺不分离。今天,现实就抛给她一个如此艰难的选择。
谢蕴握着手机,指尖冰凉。她在客厅中央站了很久,直到阳光爬上了沙发扶手,照亮了空气中每一粒飞舞的尘埃。最终,她深吸一口气,没有点开那封邮件,而是关掉了手机屏幕,将它轻轻放回茶几上。
她需要时间消化,更需要……和他一起面对这个选择。